林苟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走廊里只有顶灯亮着。灯管是白色的,有些年头了,照在地砖上泛出一种不干净的米黄色。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比平时大,每一下都带着回响的尾巴。他站在走廊中段的位置停了下来,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块工牌。塑料壳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看它,只是攥着。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地砖接缝处的一道浅浅的裂痕上,裂痕从第三块砖一直延伸到第五块砖的边沿。
他从电梯方向走过去大约七八步,然后又走回来。没有其他人。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工牌,没有翻过来看正面,只是看着它的背壳。浅灰色的塑料壳,右下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他把工牌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两圈,然后塞进口袋里。
电梯开了。周晚从里面走出来。她背着一只浅咖色的帆布包,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豆浆,杯沿冒着白色的热气。她看见林苟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却不像在等电梯,也不像刚来。她在两米外的地方站住,喊了一声:“林苟。”
他没有听见。他盯着地上那道裂痕,眉毛的位置微微往下压,呼吸很浅。他的嘴唇是闭着的,眉心皱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纹。周晚等了两秒,又喊了一声:“林苟?”
他抬起头来。他的视线从地砖上抬起来,经过她的鞋、她的包带、她的手臂、她手里的豆浆杯,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工牌往里推了一下。“早,”他说,“你来了。”
周晚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刚出电梯吗?”她往前走了一步,打量了他一下,“你这么早来干嘛?你平时不都是踩点到的吗?”
林苟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听见自己说:“睡不着。”
周晚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再抬头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点内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办公区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摆了摆拿着豆浆杯的那只手:“那我先进去了。”
林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走进办公区,推门的时候背影被玻璃门挡住了一瞬。他等到门合上,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把工牌掏了出来。他没有看日期,只是把它攥在手里,也走进了办公区。
新工位的桌面还是昨天他走时的样子。笔记本合着放在左手边,杯子放在右手边,工牌搁在正中央——他昨晚没有把它收进抽屉。他坐下来,拿起工牌,翻到正面,把透明壳面朝向自己。那行字还印在那里:“入职日期:2023年3月。”
他开始看。看了第一遍,然后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有动,眼睛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指搭在桌面上。第四遍之后他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快门的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只持续了一瞬。他把照片存在了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的名称是一个句号。
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说:“如果我现在去人事部查自己的入职档案会怎样?”
面板亮了。影像开始播放:他推开人事部的门,大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把椅子往后滑了一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件夹,翻到他的姓名那一栏,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蓝色的系统界面,光标在一个搜索栏里一闪一闪的。大姐输入了三个字——“林苟”。回车。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空白页面,写着“查询结果:0条记录”。她皱了皱眉,又输了一遍。还是空白。第三遍输入的时候她打错了一个拼音,删掉重打,再回车,依旧是空白。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带着困惑,嘴动了一下,说的是“没有你”。影像里的林苟站在原地,身后的门还开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面板收回去,暗了。
林苟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枚工牌的日期上——2023年3月——那个数字没有任何变化。他双手按住太阳穴,指尖用力,直到指腹下面能感觉到骨骼的轮廓。他按住那个位置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站起来。
他往走廊的方向走了两步,方向是人事部的方向。第二步落地的时候他踩在地砖接缝上,脚尖刚好压着那道裂痕。他停住了。他看着那道裂痕,低下头,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了几步,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水龙头是按压式的,他按了三次,水才流出来。他把双手接在水流下面,然后捧起来泼在脸上。第一下,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凉。第二下,他睁开眼睛在水里眨了一下。第三下,他用整个手掌盖住了脸,指缝间的水滴落下来。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手掌还贴在脸上,过了五秒才放下来。
镜子里的他看着自己。脸上有水,鼻尖在滴水,眼睫是湿的,眉毛因为水而变深了。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在意识里问那个面板任何问题。他只是看着,然后关了水龙头,用一张纸巾擦了脸,走了出去。
上午十点,茶水间。
林苟端着一只杯子站在窗边,没有接水,也没有往杯子里放任何东西。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楼下停车场的车顶上面,那里停着一辆白色轿车、一辆灰色SUV、一辆蓝色的面包车。他数了两遍,然后忘了自己数到了多少。
一只手从背后拍在他肩膀上。
他手里的杯子脱了一下手,落了两三厘米,被他的手指重新抓住。咖啡杯壁磕在他虎口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周晚正站在他背后,一只手还抬着,没完全放下去,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歪着头看他,表情没有笑,但嘴角有一道不明显的弧度,算是一种试探性的、温和的打量。
“你最近怎么回事?”她问。“魂不守舍的。”
林苟想挤出一个笑来。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半,但另一侧的嘴角没有跟上,于是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嘴歪了半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做不出一个完整的笑,就放弃了,把嘴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他说,“就是没睡好。”
周晚没有接话。她退后了半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他的肩膀、他的背、他站立的姿势,又回到他的脸上。她认真地看着他,那种认真不是审视,是一种比好奇稍深一层的东西。“你走路姿势都变了,”她说,“以前你有点驼背,这两天背挺得特别直。”
林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而且……”她把手里的杯子换了一只手拿着,腾出来的那只手在杯沿上摸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瞬杯沿的位置,然后才重新抬起头来。“你今天早上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你叫我什么来着?”她问。
林苟张了张嘴。“周晚。”
“对,”她说,“你叫我‘周晚’。你以前永远叫我‘老周’。”
她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完全落在他的脸上。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肩膀旁边一点的位置,大约是墙上的某块瓷砖,或者饮水机的出水口。那个位置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她只是没有把目光完全放在他脸上。
林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面轮廓,在茶水间的日光灯下面,她的眼睛看着墙上的某个点,而她的嘴唇是轻轻抿着的。她手里那杯茶的热气在空气中斜着升起来,被空调的风吹散了。他没有说“我不记得”,也没有说“是吗”,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端起自己那只还没接水的空杯子,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小片干透的水渍。
周晚站了三秒。她的目光从墙上的那个点移回来,终于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不确定比之前更明显。然后她端着茶,从他身边走了出去,高跟鞋落在瓷砖上,发出三声轻响,然后就远了。
林苟站在窗边。杯子里还是空的。他看见楼下的停车场里那三辆车还在,白色的、灰色的、蓝色的。他想起自己刚才数到了几——三。他忘了自己有没有数到三以上,也许没有。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向茶水间的门口。周晚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拿起杯子,接了一杯水,然后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不热。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走了出去。
走到工位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枚工牌。他把工牌拿起来,翻到背面,然后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和正面那张存在同一个相册里。他把工牌放回桌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开扉页。他前天写在那里的“2025年”下面那条横线还在,他在横线下面又写了一行字:“2023年?查不到。”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桌面上那枚工牌的透明壳面向上,那行字安静地躺在塑料壳下面。
周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对着他的方向。她面前摊着一份打印文件,手边搁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但她没有在动那份文件。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文档,也许是桌面壁纸,也许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