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会上，林苟第一次坐在了组长位置上。
校对组的办公区靠东侧走廊，六张工位拼成两个长条桌。林苟的工位在最里头靠窗，以前那里没有人坐，堆着过期的行业杂志和落灰的键盘。一周前他搬过去的时候，把杂志摞到地上，用湿抹布擦了三遍桌面才把灰擦干净。那会儿他还叫“林苟”，没有人特意看他。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隔了两排工位的赵哥正在跟别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苟听见：“……新官上任呗，也不知道能坐几天。”
林苟听见了。他没有转头。他把笔记本翻开，笔帽拔下来，在页眉上写了日期。
王总还没来，开会的人稀稀拉拉地站着、靠着、翻手机。林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心微微有一点汗。昨晚他对模拟器的信任还在，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今天坐在这里不站起来。但那声“滴”之后，面板安静了一整天，没有再亮过。
赵哥从工位里站起来了。他手里夹着一本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四个字：“智能家居”。林苟在“智能家居”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因为那个项目他见过——去年秋天杂志社接的，当时还说要做成年度重点专题，但是后来三次更换负责人，每一次换人都悄无声息地收场了。第三任走了之后就没有再提过。
赵哥走到林苟面前，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蓝色的封面有一角翘起来了，里面夹着的纸页厚得把文件夹撑成了一个圆弧。
“林组长，”赵哥说，嘴角带着一点幅度，“这个项目缺个负责人，之前三任都跑了，现在归你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林苟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他把封皮掀开一角，第一页是项目立项书，日期是去年八月。第二页是进度表，第三页是数据清单。后面至少还有四十页。他合上文件夹，没有说话。
赵哥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在坐下之前回头朝旁边的人挤了一下眼。旁边的人低头假装没看见。
林苟把文件夹抱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他坐在椅子上，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然后闭上了眼。他的手指按在蓝色封皮上，指尖能感觉到封皮下第一页纸微微鼓起的边。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接下这个项目会怎样？”
面板亮了。
它没有像昨天那样分成左右两半，而是直接浮现出整段影像。林苟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上方吊着一只输液的瓶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发灰，嘴角有一块干掉的皮。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床尾，手里夹着一块病历板，他在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影像收了回去。
面板安静下来。林苟睁开眼。他看着电脑屏幕右上角的时钟，数字跳了一下，九点三十七分。桌面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还摊在他面前，第一页的立项书日期还在。
他听见赵哥在隔了两排的位置跟人说话，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等着看吧，不出两周就得走。”
林苟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赵哥的声音停了一拍。林苟提高了声音，大到整个校对组的人都能听见：“这项目我接了。”
赵哥手里的烟差点掉到地上。他捏住烟屁股，把它从指缝间夹稳了，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
林苟坐下来，重新把文件夹翻开。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坐在床边，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看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的时候，他只睡了三个半小时。
第三天也一样。
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站在洗手台前面，低头的时候发现水槽里有几根黑色的头发。他以为是指缝间的，又用手拢了一下头发，再松开——指尖又带下来三四根。他盯着水槽里的头发看了几秒，然后冲了水，没有再看。
项目比他想得复杂太多。之前的负责人留下了一堆半成品数据：行业趋势写了七页，但是引用的数据来源全部失效了；用户画像做了十二张图表，但标注口径不统一，没法拼成一张完整的逻辑链；竞品分析那一部分干脆是空白的，只在页眉上写了一行字：“待整理，需要四到六周。”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项目不是“没人想接”，是“接的人都没有走到终点就已经被拖垮了”。模拟器给他看的那张病床，那张脸，那个摇头的医生，开始在他每一个累到恍惚的瞬间浮回脑子里。
第四天凌晨四点，杂志社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的灯还亮着。林苟的眼睛布满血丝，下眼睑的位置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红色。他手边堆了四个空咖啡罐。第五罐他刚打开，还没喝到一半，胃里开始发酸。他把咖啡罐放下，揉了揉胃的位置，然后继续翻数据。
他对着屏幕上的表格核对第三遍的时候，数字开始跳了。不是表格在跳，是他的视线在跳——那行数字在视野里重叠了一下又分开，然后重新合拢。他眨了三次眼才看清。
他把头低下来，额头贴在键盘上方的桌面上。桌面凉凉的，贴着额头的触感让他舒服了大约两秒。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敲，一下、一下、一下，不慢，也不规则。他想起那张病床。他想起那个摇头的医生。他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嘴角的皮肤是干的。他不知道自己离那副样子还有几天。
他趴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城市还没有亮，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条一条的斜影。他的呼吸慢慢变慢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总之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没有到底，只是往下沉了一截。
电脑屏幕还亮着。
在他趴下去之后大约三分钟，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个窗口。窗口很干净，左上角是一个蓝灰色的图标，图标旁边是一行小字：“家居行业数据自动整合平台·免费试用三天”。窗口下方有一个闪烁的光标，停在输入框的位置。
林苟的手搭在触摸板上。他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地、不受控制地滑了一毫米。鼠标指针移动到了窗口中央，停在“开始试用”按钮上面。然后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的、比呼吸还轻的一下。鼠标指针按了下去。
页面打开了。
新页面里排列着六块数据面板，左上是市场趋势、左中是用户行为、左下是竞品监测、右上是供应链动态、右中是政策追踪、右下是智能推荐。每一块面板都实时跳动着数字和曲线。他没有醒。他甚至没有听到页面打开的声音。但那些数据已经在自动加载了。第一块面板上的曲线已经画出了七天的波动趋势。第二块面板开始聚合近三年的用户分类标签。第三块面板弹出了五家竞品的季度动态摘要。
他的手指还搭在触摸板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他的眼睛闭着，眉心有一点皱。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屏幕的光在继续亮，只有数据在自动跑。
他不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平台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帮他处理了他原本需要三天才能完成的数据整合。他不知道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完了三条。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趴在桌上，像一个暂时停下来的机器。
而那个平台还在继续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