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那个面板时不时亮一下,他闭上眼也亮,睁开眼也亮。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把手机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屏幕的光照着他发干的脸。他试了三次想在心里问那面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雷声里那四个字——“建议反向执行”。反向是什么?他想了一整夜,没有答案。
早上七点,他站在茶水间的饮水机前面,等着杯子接满。杯子是编辑部淘汰下来的,白色瓷杯,杯壁有一道裂纹但不漏水。水满了,他没注意到,溢出来的热水烫到拇指他才缩了一下手,把杯子端起来甩了甩。
“早啊。”
声音从身后来的,很近。林苟转过身,周晚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果盘,里面装着三个橙子、两个苹果和几根香蕉。她把果盘放在茶水台的空处,然后从里面拿起一个橙子递给他。
“拿着。”她说。
“啊?”
“你脸色不好,”周晚看着他,“吃个橙子提提神。”
林苟接过了那个橙子。他的拇指刚刚被烫过,指尖还残留着一小片发红的温度。他握着橙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的面板忽然亮了一下,但不是来打扰他的,只是亮了一下,好像在提醒他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对周晚说句“谢谢”或者“你也是”,但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是:“我先去工位了。”
周晚看了他两秒,笑了:“行。”
林苟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工位边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橙子。他摘了一小块皮下来,用指甲掐进去,一股清涩的香味窜上来。他又摘了一块,然后他把整个橙子举到嘴边,连皮咬了一口。
橙子皮比想象中厚,比想象中涩。他刚咬破皮的那一瞬间,一股酸得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的汁水涌满了口腔。他的眉毛拧成一团,眼睛半闭着,嘴角往下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哈哈哈——”
笑声从两米外弹过来。林苟转头,周晚正站在走廊口看着他,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抖。“你干什么呢?”她笑着问,“剥皮啊,谁让你带皮吃啊?”
林苟嘴里含着那一口还没咽下去,他的舌头在口腔里缩了一缩,然后他把那一块橙子连同皮一起嚼了几口吞下去了。酸味从舌根一直冲到鼻腔,他打了一个激灵。“我……紧张。”他说。
“紧张什么?”
“没什么。”
周晚没有再追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林苟目送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带皮橙子,又咬了一口。这回他知道酸了,但嘴已经张开了,他就把它吃完了。
中午的时候王总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林苟!今晚把新项目的PPT全改了,明天一早我要用。”林苟想说手上还有三份稿子没校完,但王总已经把门合上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晚上九点,办公室里又空了。林苟坐在工位上对着PPT抓头发。PPT的页码在屏幕左下角跳动,23页,每页都有至少三种字体,颜色没统一,流程图没有箭头标注,折线图的横坐标和纵坐标没有单位。他改了前三页就开始头痛了。他又打开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越往后翻越乱。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的面板忽然亮了。不是那种闪烁的亮,是稳定的、试探性的亮。它在等什么。
林苟盯着屏幕上的PPT,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如果我现在去跟王总说‘这PPT我改不了’会怎样?”
面板立刻动了。它的边缘微微发光,然后从中间浮现出影像。他看见自己站在王总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说“王总这PPT我真的改不了”。画面里的王总放下手机,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王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响了一声,一张纸吐出来。王总拿起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上面印的是辞职信的模板,姓名栏已经打印好了三个字——“林苟。”
面板收回去,安静下来。
林苟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合上一半,又打开了。屏幕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见昨晚那四个字又出现了——“建议反向执行。”这次不是浮在面板中央,是在面板的右下角,很小的字,像脚注。
“意思是……”他轻声说,“我不改反而有事,我拒绝反而没事?”他停了一下,“……那如果我说‘我不改但我换了另一套方案’呢?”
面板没有回答。它只给了他一个结果,怎么推导、怎么调整、怎么绕路,要他自己来。
林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王总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
林苟推开门,王总坐在桌子后面在看手机。他抬起头来,看到是林苟,表情没变。“PPT改完了?”
“还没,”林苟说,“王总,这PPT我改不了。”
王总的脸沉了一下。那种沉不是突然翻脸,是缓慢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往下坠,像一整块钢板被放下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你再说一遍。”
林苟从背后拿出了自己的平板。“但我做了另一套方案。”他把屏幕点亮放在王总面前,“逻辑全部重新梳理过了,结构、配色、数据标注方式,都是按您今年年初开会提的那个标准来的。您看一眼。”
王总低下头,手指在平板上滑了第一下。然后第二下。然后第三下。他没有说话。他翻的速度从滑动变成了点按,从快速浏览变成了逐页阅读。他翻到第11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手指在那个页面上来回拖了两下,然后合上了平板。
他抬起头看林苟。“这是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林苟说,“顺手。本来想先按您给的版本改,后来觉得那个架构……不太对,就重新写了一个框架。”
王总没有说话。他盯着林苟看了一会儿,把平板拿起来又翻了最后两页,然后放回桌上。“你知道这PPT是下周投给客户的项目书吗?”他问。
“知道。”林苟说。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早有人拿出你这个版本,上个月就不用花两周扯那些没用的方向。”
林苟没有说话。
王总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苟面前。他比林苟高了半个头,手指在衬衫袖口上勾了一下。“下周起,”他说,“校对组你来带。”
林苟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先出去吧。”王总说,“PPT我留着了。”
林苟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王总在身后说了一句:“对了。你怎么知道我那版PPT逻辑有问题?”
林苟的脚在门口顿住了。他的背对着王总,看不见王总的表情,也看不见那台平板还在亮着的屏幕。他停了一拍,说出了两个字:“猜的。”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下了头。他抬起右手,张开手掌看了一眼——整片掌心都是湿的。汗从掌纹的沟壑里漫出来,指缝间也全是。拇指肚在掌心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白色的水痕,又很快被新的汗淹没了。他握了一下拳,汗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甩了甩手走向电梯。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身后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着,他迈了一步进去,然后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开始合拢,在门缝还剩不到十厘米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左脚站在地砖上,右脚也站在地砖上。他迟疑了大约两秒——他不太确定自己刚才迈进来的那一脚,是哪只先跨的。左脚,还是右脚?好像是左脚,又好像是右脚。门合上了。
他的脑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整个意识感受到的——像一滴水落在水面上。“滴。”很短,很轻,像什么东西确认了,像什么东西被记录下来了。
林苟靠着电梯厢壁站着,厢壁上的倒影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自己,嘴角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那是困惑,兴奋,和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混在一起的东西。电梯在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4、3、2、1。门开了。
他走出去,经过空荡荡的大厅,推门走到街上。夜风灌进来,吹在湿漉漉的手掌上,凉意顺着掌心窜到胳膊上。他缩了一下手,把它们插进口袋里。脑子里那声“滴”已经消失了,面板还安静地停在意识里,像一盏还没熄的灯。
他知道自己刚才赌了一把。他赢了。但他不知道赢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输的是什么。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只比他长一小截,风吹过旁边的树叶,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这次他知道自己在走,知道每一步都是交替的。但他还是说不清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是左脚先出去的,还是右脚。
他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