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闹钟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林苟才从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发黄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墙角的开关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三秒，然后按掉了闹钟。翻身的时候手肘撞倒了昨晚吃剩的泡面碗，汤汁在桌面上洇开一圈。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锁屏壁纸是他妈去年过年时拍的——身后是他的老家小城，灰扑扑的街道，远处有没化完的雪。他划开屏幕，第一条通知是房东的催租短信：房租2800元，本月已逾期三天，请尽快缴纳。然后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243.5元。

林苟把手机扔回枕头上，站起来穿鞋。屋子里没有窗户，分不清外面是阴天还是晴天。他只能靠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判断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三分。房间只有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桌子下面堆着三个空纸箱，里面装着他从上一家公司搬回来的东西。

他套上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扣子错了一个，低头看见又解开重扣。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个冷馒头，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纸巾包好塞进背包，出了门。

早高峰的地铁站里，人贴着人。林苟被挤在门边的位置，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没读完的论文——《量子因果纠缠与观测者效应新论》。他的工作是科技杂志的兼职校对，月薪三千，没有社保，靠改错别字和校对格式活着。论文很晦涩，好多词他看了三遍才勉强理解意思。他读得很慢，身旁一个大妈的包带勾住了他的背包拉链，车厢一晃，两个人拉扯了好几秒才分开。大妈的白了他一眼，林苟低声道了句歉，又把手机举起来。

出地铁站的时候，他已经把论文读到了第四页。他关掉文档，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量子因果纠缠——观测行为本身影响结果？”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没抓住，锁了屏。

杂志社在五楼，老旧的写字楼，电梯里有一股混合着清洁剂和烟味的味道。林苟刷卡进去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坐下大半了。他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准确地说，那是整个办公区唯一空着的工位。他刚把背包放下，王总就从他身后走过去了。

“林苟！”王总的声音从背后弹过来，带着一股焦糖拿铁的味道。林苟回头，王总把一摞稿子摔在他桌上，纸页散开，发出一声闷响。“上周五的稿子你校的？”王总问。

林苟低下头看了一眼，封面页上印着《智能家居2024年度趋势报告》。“是，王总。”他说。

“第47页，第三段，数据引用串了。”王总的手指戳在那摞稿子上，“去年和今年的数据写反了，读者反馈到主编邮箱了。你跟我说，这是第几次了？”

林苟翻到第47页，看了一眼数据栏。那部分是周末组里的实习生赵哥整理的原始数据，他只是负责通读和格式校对，数据内容不在他的修改范围内。但他没有说。王总不会听，也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时间。

“今晚通宵，把所有稿子重校一遍，明早我桌上要看到最终版。”王总转身走了，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别再出错了。”

林苟坐下来。他旁边的工位空着，斜对面周晚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他转过头，把王总摔过来的那摞稿子理整齐，然后翻到第47页，开始从第一段重新读。他想跟周晚说句话，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离开。赵哥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经过林苟身边的时候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稿子。“哟，还忙着呢？”赵哥说。

林苟头没抬，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那组数据是去年系统导出的，谁知道它自己窜了，跟我没关系啊。”赵哥拍了拍他的椅背，“你帮哥扛一下，回头请你吃饭。”然后他走了。

林苟的笔顿了一下，没有应声。他在那行错误数据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改。

十一点。整个办公区只剩他一个人。顶灯灭了三排，只有他头顶这一盏还亮着。他把稿子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手指有点麻了——折叠了太多次的纸边把他的食指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甩了甩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空的。他想了想，没有去续。已经喝了三杯了，心跳有点快。

他低头继续改稿，窗外忽然一亮，整面玻璃都被一种惨白的光填满了。他没有抬头，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雷就在头顶炸开。他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杯被手肘带翻，里面的几滴残液泼在键盘上，发出“滋”的一声。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林苟愣住了。他按了两下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低头看键盘，空格键缝隙里渗着褐色的液体。他用手抹了一下，手指粘糊糊的。

“完了，”他说，“完了完了完了。”

他拍了两下键盘，手碰到空格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的脑子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变亮。

不是眼睛看见的光，是一种直接浮在意识里的东西——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带着淡淡的蓝色，正在从他的视野底部升起来。上面的字是一种很细的字体，一笔一画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量子模拟器已激活。”

林苟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桌腿，仰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面板还在，像一个悬在意识中央的窗口，上面的字没有消失。他眨了三次眼，它还在。

“……什么？”他低声说。

面板没有动静。

他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脑子里那个面板还在，他甚至能感受到它的边缘在轻轻地闪。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到窗外。雨开始下了，雷声正在往远处移。然后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我是不是疯了？”

面板上的字变了：“建议推演一个决定。”

林苟的呼吸停了一秒。他盯着那行字，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在心里说：“如果我明天跟周晚表白会怎样？”

面板立刻动了。

它从中间裂开——或者说，分裂——变成左右两半。左边那一半开始浮现一段影像：他捧着一束花站在公司门口。花是红色的，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包装纸是牛皮纸的，上面粘着一张小卡片。周晚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和他手里的花，脚步慢了。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他想回避的东西。然后画面切了——他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公司门口，箱子里装着他的茶杯、一个多肉盆栽、一本翻烂了的校对手册。他没有回头。

右边那一半同时开始播放另一段影像：周晚和赵哥在茶水间有说有笑。赵哥给她递了一杯奶茶，她接过去了。画面里的林苟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没有过去。

整个模拟持续了大约四秒钟。然后面板合拢了，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林苟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下那股从胃里升上来的热。他没有看到任何一种好的结局——没有一种是他能接受的。表白会被拒绝、被调岗、三个月后离职。不表白就这样看着。

他咬了咬牙，又想起了一句话：“那如果我不表白呢？”

面板再次分裂。左边是周晚和另一个男同事一起吃午饭的画面。那个男同事他认识，市场部新来的，长得不丑，说话声音很低。右边是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本台历。他看见“自己”翻了一页，上面印着2030年，然后又翻了一页，2040年。那个“林苟”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皱多了好几条，手边放着一摞过期杂志，屋里弥漫着一种落灰的、安静的、没有任何人来的味道。

右边画面的最后一帧停在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是他和周晚，两个人站在某个餐厅门口。他不记得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大概从来没拍过。然后画面暗了。

林苟把脸埋进两只手里。他的手指冰凉，额头有汗。他保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隔着窗帘透进来一道白光。他抬起头，眼泪没有流下来，但眼眶是热的。

就在这时，面板上浮出了新的一行字。

那行字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像是故意在让他看见每一个字的形成过程：“建议反向执行。”

他盯着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他不明白。什么是反向执行？怎么反向？表白是错的，不表白也是错的，那“反向”到底是指什么？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脑子里那个东西在给他一条他没见过的路。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已经从“恐惧”变成了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那杯空了的咖啡杯，杯底还残着一小圈褐色的液体。他把它放在嘴边抿了一下，凉的，苦的。他把杯子放下，然后在心里问了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面板没有回答。它安静地停在意识中央，像一个等着的窗口。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林苟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嗡嗡响。他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很明显。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桌上的稿子，把那摞纸码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位，目光在那台黑掉的电脑上停了停，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电梯门口，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左脚和右脚，并排站在走廊的地砖上。他好像记不太清自己刚才走过来的几步是哪只脚先迈的了。不重要吧。他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在五楼停住，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里面空着的，灯亮着，镜面不锈钢的厢壁上倒映出他的样子。他迈进去，然后门合上了。在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个面板还亮着。上面那四个字还在——“建议反向执行。”

他没有按楼层键。电梯停在五楼没有动。他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走廊灯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好。那就试试。”

电梯终于开始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