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理不出个头绪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个神秘人,只有抓到他,才能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闺女家,阿玲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我回来,笑着说:“药买回来了?”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买了点消炎药。”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担心。这件事,我必须自己解决。
晚上七点半,我跟阿玲说要出去走走,消消食,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李国栋约定的地点是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离市区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我打了辆车,到了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化工厂,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厂房里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化学品的残留气味。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国栋已经到了,他站在厂房中间,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来了,冲我点了点头。
“他还没来,”李国栋说,“再等等。”
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起来,手里攥着一根从路上捡来的钢管。这是我唯一的武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户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泣。
八点十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钢管。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厂房门口。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进厂房,四处看了看,然后朝李国栋走去。
“怎么样?”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周建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明天要回老家,”李国栋说,“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回老家?”那人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躲。不过没关系,他躲不掉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国栋问,“你已经让刘强去抢他了,还不够吗?”
“不够,”那人说,“远远不够。我要让他失去一切,让他尝尝我当年受过的苦。”
“你跟他到底有什么仇?”
“这个你不用管,”那人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他女儿家,”李国栋说,“锦绣花园小区,六号楼一单元602。”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我从角落里冲了出来,举起钢管朝他砸去。
但那个人反应极快,听到身后的风声,猛地往旁边一闪,我的钢管砸了个空,打在地上,震得我手臂发麻。
“你是谁?”那人转过身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他的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我不认识他。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举着钢管,死死地盯着他,“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无冤无仇?”那人冷笑了一声,“周建国,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不认识你。”
“那你认识陈德贵吗?”
“认识,”我说,“他是我以前的工友。”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我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
“摔下来?”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他是被人害死的!有人割断了他的安全绳!”
“我知道,”我说,“是李国栋干的。”
“李国栋?”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李国栋,“是你?”
李国栋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往后退了两步,没有说话。
“没错,就是他,”我说,“他亲口告诉我的。”
那人盯着李国栋,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该死,”李国栋咬着牙说,“他害死了我妹妹。”
“你妹妹?”
“陈德贵娶了我妹妹,天天打她,最后把她打死了,”李国栋的眼眶红了,“你说,他该不该死?”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凄凉,很绝望,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们都觉得他该死,”那人说,“可他是我爸。”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我头上。
“你……你是陈德贵的儿子?”
“我叫陈小军,”那人说,“陈德贵是我爸。那年我才八岁,我妈跑了,就剩下我和我爸相依为命。他虽然爱喝酒,爱赌钱,但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他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工地上干活,就是为了供我上学。”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回来给我带我最爱吃的糖葫芦。可他再也没有回来。他们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是意外。可我不信。我爸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所以你就查了二十年?”我问。
“对,”陈小军说,“我查了二十年,终于查到了。是你,李国栋,是你杀了我爸。”
他转向李国栋,眼神里充满了仇恨。
“你知不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没了爸,没了家,被送到孤儿院,被人欺负,被人打骂。我恨,我恨那个害死我爸的人。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你找到了刘强,”我说,“让他来抢劫我们家?”
“刘强只是第一步,”陈小军说,“我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我要先抢光你的钱,再烧掉你的房子,最后杀了你全家。让你也体会一下,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
“可这件事跟周建国有什么关系?”李国栋突然开口,“他只是个普通工友,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陈小军冷笑了一声,“那天早上,我爸出门前,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周建国。你跟我爸说,工地上的脚手架出了问题,让他早点去看看。我爸就是因为听了你的话,才会那么早就去工地,才会出事。”
我愣住了。
那天早上……我确实给陈德贵打过电话。但那是因为工头让我通知所有人早点上工,我只是传达消息而已。
“那只是巧合,”我说,“我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巧合?”陈小军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一个电话,我爸就死了,你跟我说是巧合?”
“就算没有那个电话,他也会去工地的,”我试图解释,“那天所有人都要早点上工,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我不信,”陈小军摇着头,“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都想害死我爸。”
他掏出了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
我握紧手中的钢管,手心全是汗。
陈小军拿着刀,一步步向我们逼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仇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陈小军,你冷静点,”我试图稳住他,“杀了我们,你也逃不掉。你还年轻,没必要把自己的后半生也搭进去。”
“我不在乎,”陈小军说,“只要能给我爸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猛地朝我扑了过来,刀尖直刺我的胸口。
我侧身一闪,钢管横扫过去,打在他的手臂上。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反手一刀划向我的脖子。
我往后一仰,刀锋擦着我的下巴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家伙身手很敏捷,不像是个普通人。我当过兵,打过架,但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又刚做完手术,体力跟不上。几个回合下来,我就开始气喘吁吁,动作也慢了下来。
“老周,小心!”李国栋突然喊了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小军已经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正好踢在伤口的位置。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我弯下腰,跪倒在地上,手里的钢管也掉了。
陈小军举起刀,朝我的后背刺了下来。
就在这时,李国栋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了陈小军,把他撞倒在地。
“快跑!”李国栋喊道,“快去报警!”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李国栋和陈小军扭打在一起。陈小军的刀在李国栋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李国栋死死地抱着他不松手。
“快走啊!”李国栋又喊了一声。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叫骂声,还有刀子刺入身体的闷响。
我跑到厂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国栋倒在血泊中,陈小军骑在他身上,手里的刀一下一下地刺下去。
“去死!去死!去死!”陈小军疯狂地喊着。
我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件事告诉警方,必须保护我的家人。
我跑出工厂,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我要报警,城郊废弃化工厂,有人杀人……”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夺走了我的手机。
我猛地转过身,看到陈小军站在我面前。
他浑身是血,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你以为你能跑得掉?”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我说了,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
他把我的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踩碎,然后举起刀,朝我走来。
我往后退,脚下绊到了一块石头,摔倒在地。
陈小军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刀尖对准了我的喉咙。
“去死吧,周建国。”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照在我们身上。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刺眼的车灯照亮了整个工厂。十几个警察从车上冲下来,举着枪,对准了陈小军。
陈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来啊!开枪啊!打死我啊!”他举起刀,朝警察冲了过去。
砰!
一声枪响。
陈小军倒在地上,手里的刀飞出老远。
他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
三天后,我站在李国栋的墓前。
他被陈小军捅了十几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医生说,他能坚持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是个好人,”我对墓碑说,“虽然他也做错过事,但最后,他用生命弥补了自己的过错。”
阿玲站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虽然她很生气我瞒着她去冒险,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后怕。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了,”她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怎么办?”
“不会了,”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方警官告诉我,陈小军没有死,那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没有伤到要害。他现在被关在医院里,等伤势好转后,就会被移送司法机关。
“他会怎么样?”我问。
“故意杀人罪,致人死亡,至少是无期徒刑,”方警官说,“他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同情?愤怒?悲哀?都有,又都不是。
一个八岁的孩子,失去了父亲,在仇恨中度过了二十年,最终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一个家暴的男人,和一个为妹妹复仇的哥哥。
冤冤相报,何时了。
“走吧,”阿玲拉了拉我的手,“回家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李国栋的墓碑,转身跟着阿玲离开了墓地。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活着真好。
(98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