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雨幕,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我们这个方向。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任凭雨水淋在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人是谁?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们?
我冲到窗前,想看清楚一些,但雨太大了,视线一片模糊。等我擦掉窗户上的雾气再看的时候,对面楼顶上已经空荡荡的了,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在闺女家住了三天,一切都很平静,没有再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
方警官打过一次电话,说案子还在调查中,刘强已经被正式批捕了,但那个发短信的手机号一直没有再开机,追踪不到信号。至于那个出现在楼下的可疑男子,也没有再出现过。
“也许那个人只是路过,”方警官说,“你们先安心住着,等我们把事情查清楚了再通知你们。”
挂了电话,我心里依然不踏实。
那个人真的只是路过吗?那张纸条上的话,真的只是恐吓吗?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嗓音有些沙哑。
“是我,你是哪位?”
“我叫李国栋,”对方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很重要的事,关系到你的生命安全。”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国栋说,“我们见面聊吧。今天下午三点,城南的老茶馆,你应该知道那个地方。”
“你到底是谁?”我问,“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我认识刘强,”李国栋说,“我还知道他为什么会去你家。”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下午三点,你来了就知道了,”李国栋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国栋?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说他认识刘强,还知道刘强为什么会来我家——难道他就是那个幕后主使?
不对,如果是幕后主使,他为什么要主动联系我?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还是说,他想把我引出去,然后对我下手?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见见他。
如果真的有线索,我不能放过。这件事一天不弄清楚,我和阿玲就一天不得安宁。
下午两点半,我跟阿玲说要去买点药,一个人出了门。我没有告诉她真相,怕她担心。
城南的老茶馆在一条老街上,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泡得一手好茶。我到的时候,茶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看到我进来,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就是周建国?”他打量着我,目光有些复杂。
“是我,”我说,“你是李国栋?”
他点了点头,给我倒了一杯茶:“喝吧,这家的铁观音不错。”
我没有动那杯茶,而是直直地看着他:“你说你知道刘强为什么会去我家?”
“别急,”李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事说来话长。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们工地上的那场事故吗?”
二十年前?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二十年前我还在市建筑公司上班,那时候我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工地上确实出过几次事故,但都是些小磕小碰,没什么大事。
“什么事故?”我问。
“1998年,你们公司在城南承建的那个商业广场项目,”李国栋说,“有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当场死亡。”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件事我记得。那是我在建筑公司这么多年经历的最严重的一次事故。一个叫陈德贵的工人,因为安全绳断裂,从十二层高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当场就没了。
“我记得,”我说,“那是个意外,安全绳的质量有问题,公司赔了家属一笔钱。”
“意外?”李国栋冷笑了一声,“你真的以为那是意外?”
“你什么意思?”
“那个安全绳,是被人做了手脚的,”李国栋一字一句地说,“有人故意割断了安全绳,想让陈德贵死。”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李国栋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是我割断的安全绳。”
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茶馆里的其他客人都看向我们,老板也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坐下,”李国栋说,“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我深吸了一口气,扶起椅子,重新坐下。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该死,”李国栋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害死了我妹妹。”
“你妹妹?”
“陈德贵是我妹夫,”李国栋说,“我妹妹叫李玉兰,嫁给他的时候才二十岁。那个畜生,婚后天天打我妹妹,打得她遍体鳞伤。我妹妹怀过三次孕,都被他打流产了。最后一次,她被打得太狠,子宫破裂,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
“她才二十四岁啊,就那么没了。陈德贵连葬礼都没参加,还在外面喝酒赌钱。你说,他该不该死?”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法律上讲,李国栋做的事情是错的,但从情感上讲,我理解他的愤怒。
“所以你杀了他,”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李国栋说,“我改了名字,换了地方,躲了二十年。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有人找到了我。”
“谁?”
“我不知道,”李国栋摇了摇头,“但那个人知道当年的事,也知道是我干的。他找到我,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他找到你,”李国栋看着我说,“他说他跟你有仇,要找你报仇。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告诉他你在哪里,你的生活习惯,你家里的情况。”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你把这些都告诉他了?”
“说了,”李国栋低下头,“我需要那笔钱。我老婆病了,要做手术,需要很多钱。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个人是谁?”我急切地问,“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李国栋说,“他每次见我,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的声音我记得,大概四十多岁,说话有点南方口音。他的左手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左手上有疤?
我努力回忆着,但想不起来认识这样的人。
“他为什么要找我?”我问,“我跟他有什么仇?”
“他没说,”李国栋摇了摇头,“他只说,要让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失去一切的滋味?
我心里一阵发寒。
“他还做了什么?”我问,“除了让刘强来抢劫,他还做了什么?”
“刘强只是第一步,”李国栋说,“他跟我说过,这只是开始。他要慢慢折磨你,让你一点点崩溃,最后再亲手了结你。”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现在在哪里?”我抓住李国栋的手,“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对不对?”
“我不知道,”李国栋说,“他从来不告诉我他的行踪。每次都是他联系我,我联系不上他。”
“那他下次什么时候联系你?”
李国栋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他让我今天晚上八点,在老地方等他,”李国栋说,“他要我汇报你的情况。”
我盯着李国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带我去见他。”
“不行,”李国栋摇头,“他很警觉,如果发现有别人在,他会立刻消失的。”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你告诉他,就说我明天要回老家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要把他引出来。”
李国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管结果如何,你不能把我供出去。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不能坐牢。”
“我答应你。”
从茶馆出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二十年前的旧事,竟然在今天掀起了波澜。那个死在工地上的陈德贵,那个被他打死的妻子,那个为了复仇而走上不归路的李国栋……这些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最终指向了我。
可我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跟陈德贵只是工友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他的死是李国栋造成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那个神秘人要找我报仇?
除非……他搞错了对象。
或者,还有更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