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太医们诊断不出是什么病，只能开些安神的方子，可吃了半点用都没有。
就这样熬了半年，嘉靖实在受不了了。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武当山，找那里的高人解惑。
武当山的掌门真人叫张守清，八十多岁了，是当时最有名的道家宗师。嘉靖到了武当山，把铜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那两面铜镜拿出来给张守清看。
张守清拿着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陛下，”他放下铜镜，缓缓开口，“这两面铜镜，并非凡物。”
嘉靖急切地问：“此话怎讲？”
张守清说：“如果贫道没有看错，这两面铜镜乃是唐代一位叫‘镜道人’的方士所炼。镜道人精通阴阳五行之术，他炼制的铜镜，能够吸收日月精华，凝聚天地灵气。但这位镜道人有个毛病，他炼制的每一件法器，都会留下一道‘门’。”
“门？什么门？”
“一道通往幽冥的门。镜道人认为，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法器也不例外。一件法器炼制成功之后，就会有灵性入驻其中。为了让法器中的灵性能够自由出入，他会在法器上留下一道暗门。这道暗门，通常隐藏在法器的某个角落，肉眼难以察觉。”
嘉靖听得后背发凉：“那这两面铜镜……”
“这两面铜镜上的暗门，就在那两颗绿色珠子里面。”张守清指着铜镜背面的珠子，“陛下请看，这颗珠子表面的裂纹，并非自然形成的，而是从内部向外扩散的。这说明，珠子里的东西正在试图出来。”
“珠子里的东西？什么东西？”
张守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了一句让嘉靖魂飞魄散的话：“如果贫道没有猜错，那珠子里面，封着一个人的魂魄。”
嘉靖的手一抖，铜镜差点掉在地上。
“陛下方才说，那个献镜的道士自称玄机子，来自武当山？”张守清问。
嘉靖点头。
张守清摇摇头：“贫道在武当山住了六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玄机子。此人必定是假冒武当之名，另有图谋。”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守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两面铜镜，将它们背面的八卦图案对齐。说来也怪，两面铜镜刚一接触，背面的珠子同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那光芒越来越强，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绿。
紧接着，嘉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嘉靖能感觉到，那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怨恨。
张守清的脸色变了。他迅速将两面铜镜分开，绿光随之消失，声音也停了。
“陛下，”张守清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铜镜里的魂魄，已经醒了。”
“醒了？什么意思？”
“它被封在铜镜里太久太久了。它渴望自由，渴望解脱。如果有人能帮它打开那道门，它就能重见天日。但如果打开门的人不懂得正确的方法，就会被它的怨气反噬，成为它的替身。”
嘉靖想到了那个死去的王姓商人：“那个福建商人……他就是被反噬了？”
“很有可能。他得到了铜镜，无意中触动了暗门，被里面的怨气侵入了心神，最终死于非命。”
嘉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想起自己带着那张符纸的那段日子，想起那些恐怖的噩梦，想起日益衰弱的身体。他问张守清：“那朕……朕是不是也……”
张守清摆摆手：“陛下不必过于担忧。陛下是真龙天子，身负龙气护体，寻常的邪祟难以近身。但这两面铜镜非同小可，里面的魂魄怨气极重，长期与之接触，即便是真龙天子也难以抵挡。”
“那该如何是好？”
张守清沉吟片刻，说：“为今之计，只有将这铜镜重新封印，让它永不见天日。贫道可以做法，将这两面铜镜沉入武当山的龙泉池中，以千年寒潭之水镇压其怨气。只要无人去打捞，它便永远无法作祟。”
嘉靖连连点头：“好好好！就按真人说的办！”
当天夜里，张守清在龙泉池边设坛做法。他让嘉靖站在远处，自己手持桃木剑，围着那两面铜镜走了七七四十九圈，口中念念有词。做完法事之后，他将铜镜投入了龙泉池中。
池水翻涌了一阵，然后恢复了平静。
嘉靖站在岸边，看着那幽深的潭水，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
可他错了。
五年之后，嘉靖四十二年，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年夏天，宫里突然传出消息，说嘉靖皇帝最宠爱的一位妃子——曹妃，怀孕了。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嘉靖年过半百，膝下子嗣单薄，曹妃如果能生下皇子，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可问题是，曹妃怀孕的时间不对。
据宫里的记录，嘉靖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临幸过曹妃了。那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嘉靖自己也觉得蹊跷，私下里问过曹妃。曹妃哭着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某天早上起来，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嘉靖虽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毕竟曹妃是他的妃子，如果传出什么丑闻，丢脸的还是他自己。他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可就在曹妃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夜里，曹妃突然腹痛不止，血流如注。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抢救，可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胎儿。曹妃流产了，而且因为失血过多，自己也差点没命。
最诡异的是，那个流产下来的胎儿，竟然是个畸胎。
据接生的稳婆说，那胎儿浑身青紫，四肢扭曲，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是睁开的。那眼睛不是正常的黑色，而是绿色的，绿莹莹的，像是两颗珠子。
嘉靖听到这个描述，脑子里嗡的一声。
绿色珠子。
又是绿色珠子。
他立刻想到了那两面被沉入龙泉池的铜镜，想到了铜镜背面那颗绿色的珠子。他不敢相信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有联系。
他连夜派人去武当山，让张守清检查龙泉池里的铜镜。可派去的人回来后，带回了一个让他崩溃的消息——龙泉池里的两面铜镜，不见了。
张守清说，他每年都会检查一次龙泉池，确保铜镜安然无恙。可就在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检查的时候，发现铜镜已经不翼而飞。池底没有任何痕迹，铜镜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嘉靖听完，瘫坐在龙椅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玄机子献铜镜，根本就是一个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害死嘉靖，他的目标，是让铜镜里的魂魄找到一个合适的宿主，重新投胎转世。
而曹妃腹中的那个畸胎，就是那个魂魄的第一次尝试。虽然没有成功，但下一次呢？
嘉靖不敢往下想了。
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查玄机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玄机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那两面铜镜，也从此销声匿迹。
有人说，它们被玄机子带走了，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有人说，它们还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下一个打开暗门的人。
但嘉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因为在他晚年的时候，他经常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面前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上映出一个婴儿的脸。
那婴儿的眼睛，是绿色的。
绿得像两颗珠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