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陈序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329字 发布时间:2026-09-11

第四十二章 陈序

傅燕绥没去复诊。

那张处方单和那袋药,他放在了书房抽屉最里面,拿一本旧笔记本压着,笔记本是他大学时候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他没拆药,连包装盒都没翻过来看一眼。头两天晚上经过书桌,他还会下意识扫一眼抽屉拉手,后来不看了。就看一眼怎么了,难道能看出一朵花来。他跟自己说那玩意爱在哪在哪,跟我也没关系。

睡眠还是一样烂。每天凌晨三四点才能把眼皮合上,合上之后睡不踏实,最多三四个小时必醒,中间断断续续的,像浮水的人刚沉下去一点就被拽回水面,拽上来然后又沉,沉了又拽。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愣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到底睡着过没有。

白天照样去公司。开会,签字,回邮件。有个项目经理汇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他看了那人一眼,说大点声。那人声音就大了。没人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但是茶水间的赵阿姨有一天端着水壶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傅总你最近怎么不喝咖啡了。他说不想喝。阿姨说哦那给你泡点菊花吧。他说不用。后来他桌上出现了一盒菊花茶,不知道谁放的。他第二天问了助理,助理说不是我。他又问了旁边工位的实习生,实习生说不是我。他就没再问了。盒子放在桌角,一直没拆。

第十一天下午,他坐在办公桌前盯了手机屏幕大概七八秒。他在想要不要打这个电话,打过去说什么,说我想聊一下?听着像要跟人分手。他后来还是打了,拨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有点烦,接通之后也没绕弯子,直接说,你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聊一下。

陈序那边沉默了一两秒,说四点半之后可以。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看了眼窗外。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憋着一场雨但一直没憋出来。这种天气最烦人,要下你就下,老憋着算什么本事。他自己把自己这个念头想笑了,哪来的资格说天气,他自己不就天天憋着。

四点二十分到的。陈序换楼层了,比上次高两层,窗户正对着街心公园,树冠被下午太阳照得发亮,绿得有点假。他在候诊区坐了几分钟,翻了翻手机又锁了,锁了又翻,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把手机扣过来放在膝盖上,手压在上面。候诊区另外还有一个人,一个中年女的,低头在看一本杂志,翻得很慢,像在医院待了很长时间的人。傅燕绥看了她一眼,又收回来了。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陈序桌上摊着上次的记录,但他没低头看。傅燕绥注意到这个细节了,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就一点。

你比约定晚来了四天。陈序说。

药没吃。

你打算吃吗。

还没想好。

那你今天来,想聊什么。

傅燕绥坐下来,椅子比上次那个硬一点,靠背的弧度不太对。他往后靠了一下又往前挪了挪,肩膀没挨上靠垫,就那么悬着,像肩膀上架了个东西不让它放下来。他说,你上次说建议我治疗,怕我压力继续加大可能会有判断失误或者情绪失控。我想问问,如果我不治,那个情况大概什么时候发生。

陈序翻了一页记录本,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往下落。他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不太一样。

有。

举个例子。

前两天我看见办公室桌子上有个杯子放在边缘,就一直盯着它看。其实我不想看,但移不开眼,担心它会倒,可我也不想伸手把它推到中间去,就他妈那么看着。像个傻子。

那你觉得那个担心是你的判断力在起作用,还是焦虑在起作用。

不知道。

陈序把笔搁下了,靠进椅背,椅子嘎吱响了一下。他说你上次说你睡不着是因为意识一直醒着。你刚才讲的那个盯着杯子看的事情,跟那个醒着的感觉,是同一个东西。

是吗。

是。你不知道那个不确定的东西什么时候会来,所以你的身体就一直等着。这种等待让你的大脑始终处在一个高度警觉的状态里。这个状态本身就能让你睡不着。你不一定在怕什么具体的事,你在怕那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什么。

那你有什么办法让它停。

药可以把一部分警觉关掉。但它只是按了一下开关,不会改变那个不确定本身。

傅燕绥没接话。他看着桌面上那支笔,笔杆上有一道很细的痕,上次来他好像也看到过,可能被什么磕了一下,不凑近了看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支笔在这儿磕了多久了,陈序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这道痕。他发现自己想这个想了好几秒。

陈序等他。

他说,那改变那个不确定本身的方法,不是药,是你。

陈序看了他一阵,说你觉得那个不确定的来源是什么。

不知道。你可能知道。

我有一些判断。陈序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的位置跟刚才不太一样,偏了一点。但我更想先听听你的。

傅燕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腕上那条疤现在盖着纱布,昨晚他自己换的,缠得还行,但边角有一点点翘起来了。他的拇指在纱布边缘蹭了两下,像在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他知道这是个习惯动作了,改不掉。

他说,我恨他。恨他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恨他留了张纸条就完了,我他妈连一句当面的话都没捞着。

你恨他离开你,还是恨他让你想起来你留不住他。

傅燕绥没吭声。他手指停在纱布上没动,看着那支笔,笔杆上那道痕,他在想陈序会不会注意到他注意到了那道痕。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坐了很久。窗外那片光从树冠滑到树干上,云动了一下。沙发上的中年女人好像走了,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恨他。他说。

陈序坐直了身体。他说你刚才说你恨他离开你,恨他留不住他。但你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钉在那支笔上。你进来的时候看了它一眼,你在确认它在原来的地方。你说话的姿势跟第一次来是一样的,肩膀没靠住,手放在同一个位置。你讲恨他的时候,手没有攥紧,声音没有高起来,脚也没往前伸。你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一个恨的动作。你恨他是静的。

傅燕绥的手指停住了。拇指不再蹭纱布了。

陈序说你的恨没让你动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恨的不是他。

傅燕绥看着桌面。木纹的方向是横着的,中间有一条浅色的节疤。

是你自己。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肩膀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什么东西松了一扣,又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小下。他没抬头。

陈序往下说。你恨自己前世没留住他,所以这一世你用尽了所有你想到的办法,把他绑在身边。你做到了一部分。可当他选择走的时候,你感到的不是被抛弃的愤怒。你感到的是你发现自己这一世还是没能关住他。一张纸条就让他走了,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停下来了。留了个空。

傅燕绥没填那个空。

陈序等了几秒又说,你把能做的都做了。

对。能做的都做了。

但你做的时候就清楚,那些事会让他在某个节点离开你。你知道的。他走了。你在等他回来,可你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你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做的那些事。你在促成那个结局,可你不想要它发生。

傅燕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焦躁也有累,还有一种被揭穿了的烦,反正说不上多友善。他说那你是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怪我。

我没有这么说。但你恨的确实不是他。你该恨的是你自己。可你把那份恨放在他身上。你恨他离开你,因为你恨自己留不住他。你恨他走得干脆,因为你恨自己没能在前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你恨他留了纸条,因为你恨自己连一封像样的回信都不配。

傅燕绥的嘴角抽了一下。有点像笑,更像不耐烦。他说行,那我承认了。我承认我恨的是我自己。然后呢。承认完了我晚上想那些事,比现在更难受。我现在至少能把恨放在他身上,恨他为什么走,恨他凭什么不回来看看。你把那个东西拿回来了让我恨自己,那些画面翻来覆去放得更凶。我本来就已经睡不着了。你让我更睡不着。

陈序看着他,说你现在已经睡不着了。

傅燕绥没接茬。他把头转向窗户,街心公园的树冠颜色变深了,从亮绿变成墨绿,边缘发黑。有个人在下面遛狗,狗跑几步就停下来闻地,那人就站那儿等着。全过程大概几十秒,傅燕绥看完了。

他说我原来不会看这些东西。以前看见有人在公园站着浪费时间,我会觉得有病。

现在呢。

现在看到了就看到了。我也没别的事干。

陈序说你知道你今晚大概率还是睡不着。

知道。

你也知道那些东西会翻来覆去地转。

知道。

那你现在坐在这,跟来之前有什么不同。

傅燕绥想了想。他说来之前你问我想聊什么,我当时自己也没想清楚。现在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恨错人了。

陈序没接话。他伸手把那支笔放进了笔筒里,动作很随便,像在说差不多了。

傅燕绥没马上起来。他坐着又待了一会儿,窗外那只狗被牵走了,长椅空了。他说上次你让我一周后复诊,我今天晚了四天,下一周我是按时来还是晚几天。

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诊室在这又不会跑。

那药呢。

药在抽屉里。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放着。它不会明天就过期。

傅燕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知道是觉得丢人还是压根不在意。走了两步到门口他又站住了,回过头说,其实我来之前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发现是苏打水。我从来不喝苏打水。不知道想什么呢就拿错了。说完也没等陈序反应,拉开门就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砖吸掉了大半脚步声。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从反光的电梯壁上看见自己的脸,眼底下一片青,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一个人刚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还没想好拿它怎么办。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盒菊花茶到底是谁放的,明天得再问一下,赵阿姨也不一定,可能是市场部那个小姑娘,上周送文件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他桌面,说不定是她放的。瞎猜也没用,明天问清楚,说声谢谢。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在转这些事,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脑子里空出来的地方被这些鸡零狗碎的念头填上了。也不是坏事。

电梯门开了。大厅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他,说傅先生今天这么早。

嗯。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您带伞了吗。

没有。

我这儿有多的,您拿一把吧。

不用了。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雨还是没下来。他把苏打水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拧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瓶砸在桶底,咚的一声,听着还挺脆。

走路去停车场大概五分钟。他比平时慢,不是刻意慢的,是步子自己慢了。脑子里那句话一直在转,你恨错人了。恨错人了。他试着把这句话往自己身上搁,搁进去的时候胸口确实沉了一下,像吞了一口没嚼碎的饭,噎得慌。但他没把它吐出来。

坐进车里他没马上点火。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截,靠在上面看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左边第三格停了辆红车,车门上有一道挺长的划痕,可能被谁蹭的,车主没修。他想这车停这儿好几天了,每次来都看见,那道痕还在。跟那支笔上的痕差不多,磕了就磕了,也没人管。

他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雨终于掉下来了,啪地砸在挡风玻璃上,老大一滴。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像谁在天上把一盆水倒翻了。他没开雨刷,让水珠挂在那儿。窗外的路灯透过水珠拉成一条一条斜的光线,什么都变形了。

经过公园那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他停了一秒。那只狗和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长椅上换了个老太太,撑着伞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儿子发来的消息,也可能在看短视频。他脑子里又飘过一句,那老太太会不会也失眠,到了这个岁数还失眠的人多不多。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

回到公寓楼下,雨已经下成了帘子。他没马上下车,又坐了一小会儿。音响关着,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嗡嗡的,不是很明显但一直有。他在想今晚睡不着的时候拿什么来挡那些画面。以前他用恨沈辞来挡,恨他为什么不要这个家了,恨他凭什么连电话都不打了,恨这些事能把别的挤出去。现在那块板子被人抽走了。抽得还挺利索。

他推开车门,雨砸在肩膀上凉了一下。锁了车快步走,裤腿湿了一截,鞋里也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吱一声,响得烦人。

电梯里还是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跳到十二楼的时候他又想起陈序说那句的样子,话讲得太平了,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你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进了门换了鞋,湿外套挂玄关的钩子上。钩子之前松过一次,他自己拿螺丝刀拧紧的,现在又有点歪了,但挂一件外套还撑得住。他看了一眼书房门,没过去推,就看了一眼,然后进了卧室。

窗帘没拉,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窗户玻璃上全是水痕,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糊糊的亮斑,边界是软的,动来动去,像活的一样。他坐床沿上把鞋脱了,袜子湿了一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洗衣篮,扔歪了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响了一声。他把眼睛闭了,雨声刷过来又刷过去,像有人拿一把大刷子来回刷。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收音机一样,关不掉,调频一直在同一个位置。恨错人了。恨错人了。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块亮斑在晃。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浮上来,沈辞走的那天早上,桌上有张纸条,他拿起来读了,读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放回去了。那张纸条现在在哪儿,不知道,可能夹在哪本书里,也可能早就扔了,他记不起来了。还有更早的,上辈子,临了的时候沈辞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当时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到现在也没说出来。

这些事情以前他拿来恨沈辞。现在他知道该恨谁了。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右手垂在床沿外面,纱布的边缘蹭着床单。雨还在下,窗台上的水珠往下滑,滑得特别慢,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挪。

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攥紧拳头。手是松的,搭在床边,指头微微蜷着,跟睡着的人差不多。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久,可能也没多久。雨声小了一点,从刷子变成了细碎的拍打。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呼吸沉下去了一点。

没睡实。但也没醒透。

那个中间状态他很久没到过了。像站在一扇门跟前,门没关严,缝里透过来一点光,他不知道推开了会看到什么,但至少他知道门在哪了。

明天得问一下菊花茶到底谁放的。

这是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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