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像鲁智深,武松这等快意恩仇的人,很难被充满伪善,尔虞我诈的主流社会所容纳。如果说,林冲是因高俅陷害被逼上了梁山,鲁智深,武松就是被充满伪善的社会逼入江湖。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林冲那个冤,那个主很明确,就是高俅,而鲁智深,武松呢?他们的“头“,“主“是谁?鲁智深,从一位军官,到五台山出家,再到大相国市,连个寺庙都难以容他,而武松呢?柴進处的冷暖,不令他心寒?他后来在张都监府内的滥杀,是他对这个社会失望透顶的报负。
正是如此,张青孙二娘这种原始纯朴的情义,没有世俗的算计,没有法律的顾虑或道德的犹疑。对鲁智深,武松来说是难得可贵。由其是那三不杀中,云游僧道,犯罪流配之人,简直可以说是为鲁智深,武松量身打造的。
因此面时张青夫妇的情义,具有毫不虚伪,扑面而来赤诚,鲁智深,武松这样看重“真心”的好汉是有着巨大的冲击力和吸引力的。
是的,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忠诚”,但在充满欺骗和背叛的世界里,显得无比珍贵。对初入江湖鲁智深和武松来说,就是他们在黑暗森林中看到的一点星光,所以,鲁智深和武松在张青的“义”面前放下了他们疾恶如仇的拳头。
一旦视为自家兄弟,张青孙二娘的情义是灸热,厚重的。鲁智深就是在他们揩点下占了二龙山。而对武松张青夫妇更表现出他们的江湖情义。
江湖上有句话:“相濡以沬,相忘于江湖。“说的是,江湖人士相见时。称兄道弟。但一旦分开后,就会相忘于江湖,而张青夫妇则不同,自武松离开十字坡后,张青仍不放心,他仍乎有直感。这武松早晚要出事,“或早或晚会回来,因此上分咐几个男女。但凡拿到几个行货,只要活的。”
正是张青夫妇这份心,武松血溅鸳鸯楼后,连夜逃亡。行到半夜,又困又乏,寻个小庙竭息,刚睡下,就被张青手下抓了,绑到张青处。
应该说张青夫妇可算是武松的贵人。在他们的指点下,武松顺利地上了二龙山。在这过程中孙二娘表现出其的复杂性,在她与武松的互动中,从意图将武松制成包子馅,到亲手为他改头换面,这个过程她的多面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孙二娘江湖浑名“母夜叉”,这个名号正体现出她的多面性。
夜叉罗刹是佛家传说中的人物。夜叉是佛教世界中的一种护法神,性格凶悍、迅猛,相貌令人生畏;母贫父富,所以生下来就具有双重性格,即吃人也护法;梵语称作YAKSA。 罗刹(梵名raksasa)指食人肉之恶鬼。
这夜叉即是护法神,又是食人肉的恶鬼,这孙二娘不正是如此吗?
在帮武松改头换面过程中,当她杀的那头陀的遗物一串珠,戒刀,度牒郑重地交给武松时,她完成的不仅是成功地伪装,更是一次深刻的身份洗礼。就此,那个充满荣耀和悲剧的“打虎武松”死去了,而在十字坡血腥的作坊里,诞生了后来名震天下的“行者武松”。那一刻,孙二娘展现出一种近乎母性的细腻:她记得那些遗物,判断出它们的价值,并为这个新认的兄弟规划未来的生路。
这种关怀,混杂着江湖义气与一种扭曲的母性本能,如同猛兽舔舐自巳的幼崽。那一刻,她就是武松的护法神。
这就是为什么鲁智深,武松这等英雄,能够容纳甚至欣赏这样一个女魔头?答案就在于孙二娘身上那种惊人的“纯粹”。
在那个“官逼民反”的扭曲的世道里,虚伪比罪恶更令人作呕。张都监的笑里藏刀,镇关西的欺男霸女,这些披着合法的外衣,在好汉们看来,远不如孙二娘明火执杖的恶来得“真诚”。当她将一个人纳入她的“部落”,那种不惜一切的保护,那种不带算计的付出,显的无比的珍贵,对鲁智深,武松具有强大的情感吸引力。
水浒传中,作者对孙二娘着墨并不多,但让我们看到在江湖黑暗森林中站在善与恶处的一个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传统道德观拷问。她告诉我们,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图画。而是特定环境生长出的复杂生态。在十字坡的月光下,这个一边剁着人肉,一边为兄弟细心打包行囊的女人,以其矛盾而鲜活的生命力,成为《水浒传》中最令人难忘的形象之一。
母夜叉,人如其名,名如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