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诊断
书名:金主爸爸是我的前世仇人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421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第四十一章 诊断

傅燕绥回到别墅的第二天晚上没有睡。他躺在那张床上,床单是前几天换的,浅灰色,他记得换的时候还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但那味现在已经散了。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线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他侧过身,面朝窗户,玫瑰枝的影子贴在玻璃上,没有风,那些影子就是黑黑的一团,看不出是玫瑰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碰了一下枕头另一侧,凉的,没有压痕,连褶皱都没有。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两下,没用,意识跟天花板那道白线一样,不挪地方。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外头没有月亮,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来,那道线还是老位置。

第二天晚上他换了地方。从卧室搬到书房,把椅子从桌边拖出来对着窗坐。椅子是皮面的,坐久了后背有点潮,他也没站起来。窗台上有本旧杂志,去年秋天随手搁那的,封面上印着一辆车的广告,他看了一眼,又看窗外。窗外的树影比玫瑰影还乱,模模糊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想,可能坐在这儿还不如躺着,但回卧室这件事他不想做,那就坐吧。他听见远处公路上有车过去,隔了很远,声音像从一个罐子里漏出来。然后安静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有点长了,该剪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因为他压根没打算剪,他只是看着它们。鸟叫了一声,挺短的,像试了一下嗓子发现没人理,又闭嘴了。光线开始从窗台边缘往后退,他注意到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边印的是一份合同条款,字是黑的,但光不够的时候那些字就混成一团暗色。他没有去开台灯,就那么看着那团暗色慢慢吞掉整张纸。天亮的时候窗台上起了一层浅光,冷白冷白的,他第一反应是霜,但又想起现在才九月初,不可能有霜。是露水反光。他知道,他只是懒得纠正自己。

第四天上午他去了公司。其实他不想去,但他觉得应该去,这个逻辑他也没想通,反正去了。会议安排在十点,他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摆着一杯水,他拿起来握了一下,没喝,又放下了。中途有人汇报,是市场部的一个人,说的什么他没全听进去,他在看那杯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往上升,到水面就没了。有人问他关于霍家那边的最新进展,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语速正常,内容也没错,但他说完之后发现对面的人在看他,不是那种等他说完的看,是那种多看了两秒的看。散会之后助理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走廊里有光从窗户斜进来,助理看了他一眼,问,傅总,您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他说没有。助理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走的时候他注意到助理回头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收走了。那杯水从头到尾他没喝一口,放着也是放着,收走也没什么。

第五天他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遥控器在茶几左边,手机在右边,屏幕朝上。他伸手拿起来,按亮,没有新消息。微信图标上没红点,短信没有,邮件也没有。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又放回原来的位置。放完了他又想,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翻面和不翻面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但他还是做了。有人敲门。他没起身,门外的那个声音静了几秒,然后敲了第二次,隔得比第一次久一点。他听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往回走的,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远了。他想可能是助理送什么文件来,也可能是别的谁,无所谓,他没去开。

第六天他开了车出门。他没想好去哪,方向盘打着打着就上了往医院去的路。这地方他知道,以前陪人来过一次,但不是这栋楼。他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他看着挡风玻璃前头的一棵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发闷。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往门诊楼走。挂号,候诊,中间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不住,声音拖着调子一直往上窜。他也没觉得烦,就是听着。他也没看手机,也没翻杂志,杂志架上有几本健康类的,封面皱巴巴的,他看了一眼就没再动。叫到他的号,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医生姓陈,圆脸,看上去不到四十,白大褂里头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领子。他坐下来,陈医生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又看他。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几乎睡不了。”

“几天了?”

“从上周开始。”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大概五六天。”

“是入睡困难,还是睡着了容易醒?”

“睡不着。”他说,“就是躺在那儿,意识一直醒着。也没想什么,就是醒着。”

陈医生放下笔,“你说没想什么,那是大脑处在一个活跃状态还是单纯没法放松?”

他想了一下,“不算活跃。就是……开关没关。但也没放节目。”

陈医生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像在克制什么。“你之前有没有过类似问题?”

“有过。”

“多久以前?”

“很多年了。我二十出头的时候。”

“那时候你是怎么处理的?”

“没处理。它自己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笔,黑色笔杆,笔夹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钥匙刮过。那道痕很短,不到一厘米,在灯下显得很白。

“那这一次,”陈医生问他,“你觉得它还会自己过去吗?”

他没回答。他其实想说我也不知道,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敷衍,他就没说。

陈医生也没催,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你最近有没有感觉持续的情绪低落?”

“有。”

“多久了?”

“入夏以来。”他说完觉得这个说法挺怪的,入夏,好像天气预报似的。但他确实是从六七月份开始觉得不对劲的,那会儿天刚开始热,他记得有天下班回来脱了外套就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干。

“有没有那种早上起来就觉得今天没什么动力过下去的时候?”

“每天。”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数字。

陈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字挺草,他没看清。然后陈医生抬起头,“你最近有没有经历过什么让你觉得压力特别大的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根部有一圈颜色比周围浅的印子。戒指摘了没多久,那块皮肤还没变回来。他说,“有。”

“方便说吗?”

“他走了。”

“你指的是某个人离开了你?”

“对。”

“是自愿走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自愿。他留了张字条,说等他病好了再谈。”

“你现在生病了?”

“之前伤口感染发烧。他走的时候我烧已经退了。”他说到这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但他把它压下去了。

陈医生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走之后,你的睡眠状况、情绪,包括对以后的想法,都变了。”

“是。”

陈医生把记录本合上又翻开,像是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也失眠过,那会儿也是因为什么人走了吗?”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他想了想,说,“不是。那会儿是因为……毕业论文没通过,延了一年。”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会儿失眠是因为考试,现在是完全另一回事,但身体的反应倒挺像的。这算不算跑题了,他不知道,但陈医生没打断他。

陈医生说,“你提到“等病好了再谈”,你觉得你会等多久?”

“不知道。”他说,“他没说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会回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感觉房间里安静了一秒。他说,“想过。”

“那你还等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等不等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我现在就是没办法不等。”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眼眶有点发酸,但他眨了两下眼,把那感觉眨掉了。

陈医生把笔放下,“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你现在的状态已经符合重度抑郁的临床指征。如果不干预,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你建议什么?”

“系统治疗。包括药物和心理支持。如果你不想吃药也可以,但需要一个长期的心理咨询。”

“多久?”

“看情况。一般六到八周会有初步改善。”

“如果我拒绝呢?”

陈医生看着他,“你目前还能维持日常工作,但一旦压力加大,可能会出现判断失误,情绪失控,甚至躯体化反应。到那时候再干预,恢复周期更长。”

他没说话。他在想,六到八周,那是一个夏天到初秋的距离。他等得起,他等的不是时间。

陈医生开了一张处方单,推过来,“这个药帮助入睡。先吃一周,下周转来复诊。”他看了一眼药名,两个字的,他记住了但没出声。

“吃了多久能睡着?”

“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会有明显困意。它不是让你做梦,只是关掉一部分神经活动。”

“会影响白天吗?”

“刚开始可能有一点迟钝。不过主要作用在夜间。白天有重要的事可以安排在下午。”

他接过处方单。纸是热的,打印出来的时候刚从机器里出来,他用指尖捏了一下纸边,折了一道,放进外套内袋。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陈医生说下周见。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陈医生在背后说了一句,“傅先生,你刚才说你‘没办法不等’,也许你可以试着把‘等’这件事换成‘先顾好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药房在一楼,窗口开在走廊尽头。他把处方递过去,那个药师扫了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盒,装进白色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药房的蓝色字标,底下还有一排小字,他没看清。他把塑料袋提在手里,提手是细的,勒着手指有点紧。他走到停车场,把药放在副驾驶座上,坐进驾驶位,没发动车。他看着那袋药,袋子边缘被折了一道浅褶,也许是刚才他捏的,也许是药师放的时候碰的。他伸手用指腹摸了一下那道褶,感觉像是摸一个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拆的东西。他想,如果吃了药睡着了,那今晚就过去了。可他不想让它过去。他怕睡着了之后错过什么事。什么事呢,他不知道,也许是电话,也许是门铃,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不能错过。

他把车开回去。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堆橘子,橙黄橙黄的,灯光一打特别亮。他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两个苹果,放了几天了,应该还没坏。他过了绿灯继续开,把这个念头丢在后头了。

回到别墅,他没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挡风玻璃外面那扇铁门关着,没锁,他下车,走到花园里。玫瑰开了大半,深红的,下午的光斜着照过来,花瓣上泛着一层亮,边角有点卷,卷得像没拆的信封口。他蹲下来,用食指碰了一下最外层那瓣,软的,凉的,指尖沾了一点水珠。他站起来,手上的水珠没擦,就那么带着走进屋里。

药袋放在客厅茶几上,他没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塑料袋是白的,蓝字,里头那盒药从外面看是方形的,他想象了一下打开盒子的样子,里边应该有一板一板的药片,铝箔包装,得用拇指按着挤出来。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按。窗外的光从偏白变成偏黄,像有人把灯罩换了一个色。然后偏黄变成灰,冷灰,那种傍晚天将暗未暗的灰。他始终没动那袋药。他想起今天医生说的“先顾好自己”,那句话的调子跟药盒上的字一样,方方正正的,但他不知道怎么执行。

晚上他把药袋从茶几上拿起来,拉开书房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几支笔,一沓便签纸,一个旧手机充电器。药袋放在最上面,露出一截白色的角。他把抽屉推回去,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回到卧室,脱了外套,关了灯,躺下。天花板上的光还是那一线,和昨晚一样窄,一样白。但他今晚觉得它更薄了,薄得像随时会被黑暗从两边挤断。他盯着那线,眼皮没合,呼吸很慢。他知道药就在几步远的抽屉里,吃了就能睡着。但他不想。不是不想睡,是不想错过。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句话,不想错过什么,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站台上等一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车,车没来的时候他不能走,车来了他也不一定上,但他得坐在那儿。这比喻够烂的,他知道,但他找不到更好的。

他躺了很久。身体是硬的,后背贴在床垫上,手指搁在腹部,没动过。外头有一辆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有人划了一根火柴又吹灭了。然后就是安静。他盯着那道白线,看到它从天花板中间往左偏了一点,大概挪了两三厘米,那是光在移动,说明时间在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闭眼,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刻。

天亮之前他有了点困意,不是那种正常的困,是身体累到一定程度以后的麻木感,眼皮发沉,后背酸,但他没有顺势睡过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幅很小的画,黑白的,他住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画的是什么。这会儿他看着那幅画,在暗光里就是一块灰蒙蒙的矩形。他想,明天得把那袋药拆了。这个想法没有经过任何推理,就那么冒出来了。他也没反驳它。

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白变成浅金,天亮了。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他揉了揉脸,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下两道青,嘴唇干得起皮。他漱了口,拿毛巾擦了脸,走到书房门口。抽屉还留着昨晚那条缝,他拉开,那袋药安安静静躺在最上面。他拿起来,拆开塑料袋封口,拿出药盒,翻过来看说明。字很小,背面印着副作用那一栏,他扫了一眼,什么“嗜睡”“头晕”“口干”,他都没在意。他扣开铝箔,取了一粒,放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圆片,跟感冒药差不多大。

他倒了一杯水,把药片搁在杯垫旁边,然后坐下来,没立刻吃。窗外有鸟在叫,比那天早上那一只叫得长,叫了好几声,像在跟谁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想,吃了药今天就迟了,不吃今天就太长了。他不知道哪个更不好。

最后他把药片放进嘴里,喝水,咽下去了。喉咙里有一点苦味,很快就散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等着身体里发生什么。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觉得眼皮确实变重了,不是困,是一种沉。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没有做梦,但他睡了。

这一觉不长,醒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他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这是这周以来第一次合眼超过二十分钟。他坐起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发现自己嘴角有点口水印子,用袖子擦了一下。这个细节挺狼狈的,但他也没在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已经照到院子中间了,玫瑰在光里红得发黑,叶子油亮亮的。他想,今天下午去公司吧,上午不去了。他又想,晚上睡前再吃一粒,如果还睡得着的话。

他把那个空药盒扔进垃圾桶,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响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那圈印还在,但好像没昨天那么白了。他转身往客厅走,茶几上那杯水还剩半杯,他没倒,就那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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