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字条
沈止渊没睡。
输液室的塑料椅子坐久了腿会麻,他感觉到了,但没换姿势。后背抵着椅背,头微微仰着,从凌晨两点多开始就没动过。窗外头的天先是暗蓝的,后来慢慢变灰,再后来就成了一种泛白的冷调子。输液架上的第二袋液体挂了一半,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掉,速度均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护士调的那个速度的确踩在一个固定的节拍上,不多不少,像他做过的那些计算。
傅燕绥的呼吸是凌晨四点左右稳下来的。之前一直有点急,还时不时哼两声,听着像做梦又不像做梦。后来没声了,平躺着,输液那根针还在手背上,医用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他没翻过身,也没说什么梦话,像把力气都用在了平稳呼吸上,别的都停了。
护士五点二十分进来的。她拔针的动作很小,先用棉签按住进针的地方,再把针头抽出来,最后用一小段胶带把棉签固定住。整套动作下来,推车没撞到门框,手套撕开的声音也压低了。傅燕绥没醒。眼皮动了一下,睫毛抖了抖,但没睁开。护士转头跟沈止渊说了句,你可以让他再睡一会儿,液体都输完了,体温应该能降下来,早上不退烧的话再找医生。沈止渊点了个头。护士把空袋子收走,推车出去了,轮子在地板上碾过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全亮了,楼下停车场停了三四辆车,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像撒了层面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椅子旁边,低头看了看傅燕绥的手腕。纱布边缘干爽,没有渗血,颜色也正常。
傅燕绥的睫毛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睁开了眼,视线先落在输液架上,架子上空了,管子收走了,就剩个挂钩垂着。然后他偏过头来找沈止渊。
几点了?
六点过十分。
你一夜没睡?
睡了半程。
你骗人。傅燕绥嗓子有点哑,但不影响他说出来的话带着那股笃定。你坐着的时候不会侧头。你醒着就坐得直直的,跟睡着的时候不一样。我能看出来。
沈止渊没接这话。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浅黄色的,边上有一道压痕,是在护士站借的。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小桌上。
你写了什么?傅燕绥想偏头去看。
你先躺着。等你彻底清醒了再看。
傅燕绥没追问。他靠回枕头上,右手放平,目光从沈止渊脸上移到便签纸上,又移回来。然后他闭上眼,没再睁开。沈止渊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大概也就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到窗边去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沈止渊一直站在窗户前面。停车场里的车从三辆变成了七辆,又从七辆变成了十几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来走去,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护士进来测了一次体温,在记录单上写了一行字,说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下午就能办出院,说完就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沈止渊等了一会儿,走到床边,把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拿出来,压在床头柜那包纸巾底下。他没再看傅燕绥,转身推门出去了。关门的时候他放轻了动作,锁舌落进门框那一下声音很小,咔嗒一声,像合上一本翻过太多次的书,书脊都软了的那种。
傅燕绥是上午九点左右再次醒的。体温正常了,手腕上的纱布也没有渗血的痕迹。他坐起来的时候先看见床头柜上那包纸巾,纸巾底下压着一点浅黄色,露出一角。他把纸巾盒挪开,把便签拿起来。
沈止渊的字。笔画比平时轻,收笔的地方有点飘,像是写得快,没来得及收住。就一行字:
病好了,我们再算账。
没抬头,没落款,没日期。傅燕绥把便签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他把便签搁回纸巾盒底下,没折,也没往兜里收。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正盯着床头柜方向看,目光没动。护士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那张露了一角的便签,没问,换了药推车出去了。
下午两点,傅燕绥办了出院。他没用司机,自己开车回去的。车停进别墅院子里之后他没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花园方向。玫瑰园里的花开了一大半,深红色的花瓣在午后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暖光,他盯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脚踩到碎石路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输液输了一夜,中间没吃东西,大概低血糖了。他在车旁边站了十几秒,等那股晕劲儿过去,才沿着碎石路走回门口。推开门,玄关里静悄悄的,客厅没人,厨房灯是灭的。他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沈止渊平时放钥匙的地方是空的,那个位置有一小块灰尘被擦掉的痕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先去了二楼。推开沈止渊那间屋的门,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书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床头柜上那本日记还在,位置没变。他走过去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没夹新的纸片,什么标记都没有。他把日记合上放回原处,想了想,又翻了一次,确认每一页之间都没有东西,才把本子搁下。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膝盖忽然有点打晃。他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发烧烧了一夜,居然能把人烧成这个样子。他继续往下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指针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茶几上放着沈止渊前天晚上喝过的那杯水,杯子没洗,杯壁内圈有一道干涸了的水渍,凑近了看能看出水的边缘缩回去之后留下的那一圈印子。傅燕绥把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杯把转了半圈,朝向沈止渊习惯伸手的那一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完之后又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蠢,像个等着什么信号的人。他靠进沙发里,脚边的地板上有一块梯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他看着那块光慢慢从地板挪到沙发扶手上,又从沙发扶手挪走了,最后消失在墙角。房间暗下来之后他才站起来开了灯,光线一下子扑过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没有调亮度,就那么站在原地,让眼睛自己适应。
然后他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把那封信取了出来。信封背面那片湿痕已经完全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比周围的纸面硬一点,摸上去有点糙。他把信封翻过来,抽出里面的几页纸。霍氏族谱的复印件,行距很窄,纸边上好几道折痕,被反复折叠又展平过的那种。他在其中一页上找到了那个名字。没看太久。目光落在上面大概也就几秒钟,然后他把它折好装回信封里,放回抽屉下层,用几份文件压住。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乱的,没头没尾的那种。想起沈止渊坐在那辆车后座,侧着头看窗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一条一条滑过去。想起他蹲在自己面前换纱布,动作不紧不慢,纱布绕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缠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想起昨天晚上他坐在输液室那张破塑料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一个姿势坐了一整夜。
傅燕绥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亮了,玫瑰园在灯光底下颜色变得很深,比白天沉,也比白天安静。那些花白天看起来热烈得有点招摇,现在倒像在收着劲儿。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想起沈止渊留下的那张便签。病好了,我们再算账。算账这个词从沈止渊嘴里说出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算账就是真算账,不留余地那种。但傅燕绥知道他也没打算跑,不然不会留一张字条。
他拉上窗帘,在客厅没开灯的角落坐下来。沙发角落那个位置光线最暗,他缩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隐在阴影里。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写了一遍那几个字。病好了,我们再算账。写完了,又写了一遍。但便签还在楼上,在床头柜那包纸巾底下压着。他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去拿,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茶几上那只杯子还搁在原处,杯把朝着某个方向。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一晃就没了。傅燕绥靠着沙发扶手,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想起很多年以前有一次他也是这样坐着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没来,后来他再也不等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只是不知道回来之后要算的是什么账。
也许是自己那本族谱。也许是别的什么事。也许是沈止渊早就发现了什么只是一直没说。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绕来绕去,绕到最后又绕回那张便签上。就一行字,写得那么快,收笔的地方都飘起来了。像沈止渊这个人一样,什么事都做到八九分,留那么一两分让你自己去补。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车熄火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停在了院子门口,不是院子里。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碎石路上的脚步声,不急,一步一步很稳。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几秒钟,然后门被推开了。
傅燕绥没有动。他还在沙发角落里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玄关方向。灯没开,他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走进来,换鞋,挂钥匙,钥匙碰在挂钩上叮的一声响。
沈止渊开了客厅的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下傅燕绥眯了眯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沈止渊已经走到沙发前面了,低头看着他。
你没睡。
嗯。
那张便签看了?
看了。
傅燕绥顿了一下,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你说的算账,算什么账。
沈止渊没回答。他弯腰把茶几上那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位,杯把还是朝着傅燕绥刚才转的那个方向。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他直起身,看着傅燕绥的眼睛。那个眼神不算冷,也不算热,就是很平静,像在判断什么东西的准确位置。
先吃饭。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傅燕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一天没吃东西。
你手背上留置针拔了之后没贴创可贴。你习惯贴,不贴说明你没去厨房,没找过任何需要双手操作的东西。
傅燕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还真没贴。他居然没注意到这件事。他抬起头看着沈止渊,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沈止渊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账我会跟你算的。别急。
然后他进了厨房,灯亮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傅燕绥还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上的温度还在,那两行字他刚才写了三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膝盖布料那种粗糙的触感。
厨房里传来切东西的声音,不大,有节奏。傅燕绥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往里看。沈止渊背对着他在切葱花,动作很稳,刀落下去抬起来再落下去,频率一样。旁边的小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傅燕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写的那个"算账",不是指我骗你的事吧。
沈止渊没停刀。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傅燕绥说,你写"病好了,我们再算账"的时候,那个"算"字收笔往上翘了一下。你写骗人的"算"字不会翘。
刀停了。
沈止渊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还拿着刀,刀面上沾着葱花末。他看了傅燕绥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说,你观察得还挺细。
傅燕绥靠着门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观察你多久了你心里没数吗。
沈止渊把刀搁下,擦了擦手,走到门框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门框的距离,傅燕绥偏着头看他,他也偏着头看傅燕绥,像在比谁先受不了这个距离似的。
最后沈止渊先开了口。锅要扑了。
他转身回去关火。傅燕绥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什么话都说一半,另一半留给你自己琢磨。但琢磨来琢磨去,最后琢磨出来的那个答案往往是对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想着明天得找个创可贴贴上。
厨房里飘出葱花的味道,混着热水的蒸汽,暖烘烘的罩在灯光底下。傅燕绥没进去,也没走开,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站着,看着沈止渊在灶台前忙活。他想,账的事明天再说也行。
反正他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