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伞放进工位旁的伞架，水珠滴在地毯上，留下一块深色印子。她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七分，比昨天早到三分钟。办公室人还不多，只有保洁阿姨从茶水间推着清洁车出来，对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邮箱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主管发的任务通知。
她点开邮件，附件是一张Excel表格，标题写着《Q2行政支出汇总及分类说明》，下面有一行小字：“请于今日下班前完成初步整理，并提交流程节点建议”。她打开表格，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项目编号、费用类型、报销部门、审批层级……很多词她没见过，像“GL-AP”“OP-EX”，还有一栏写“预算归属BU”，她盯着看了几秒，看不懂。
她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搓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接着她翻出上周的邮件，找到主管表扬她的那封。邮件里说：“细节把控到位，逻辑清楚，值得肯定。”她当时看到这句话，心里很高兴，还截图保存了，配文写了句“我也可以”。
但现在那种感觉没了。
她试着从第一行开始整理，发现一笔“办公耗材采购”金额很高，备注写着“紧急补货（IT部）”，但没写具体买了什么。她想找对应的申请单，在共享文件夹里搜了一遍，没找到匹配的编号。又看到一项“差旅预支款”，有三笔记录日期只差一天，收款人一样，金额也一样。她犹豫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个黄色批注：“疑似重复？请确认。”
做完这些，她看着屏幕，总觉得不对劲。以前帮沈莉整理报销单，只要按发票归类、核对金额就行。现在这份工作要她判断、分类，还要提建议，甚至要想接下来怎么走。她不知道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主管希望她做到什么程度。
她打开浏览器，搜“行政支出分类标准”，跳出一堆专业术语，比如“权责发生制”“成本中心划分”，她看不懂，越看越晕。她换了关键词搜：“行政助理怎么做费用汇总”。这次出现一些职场经验帖，有人说要“按部门+用途+时间”来分类，还有人说先标出异常项，再统一处理流程。她把这些记在便签纸上，写满一页，回头再看表格，还是不会做。
天渐渐亮了，楼下早点摊开始叫卖，卖煎饼的大姐嗓门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办公室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键盘声、脚步声、放水杯的声音混在一起。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别人，怕被人看出她卡住了。她点了杯外卖咖啡，等送来的空档，从包里拿出昨天买的巧克力，撕开咬了一口。牛奶味在嘴里化开，凉凉的，但她没觉得甜，反而更难受了。
九点半，主管路过她的工位，停下问：“进度怎么样？”
她赶紧坐直身体，“在……在理数据，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我正在查。”
主管点点头，“嗯，这个表确实有点复杂，你是第一次接触全流程，慢慢来。重点是把问题标清楚，流程建议写个初稿就行。”
“好的。”她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主管走了。她松了口气，可心里更慌了——原来这活本来就不简单，可别人都能上手，为什么她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重新打开表格，试着按“部门+用途+时间”来分类。先按部门筛选，发现IT部的支出最多。再看用途，主要是设备采购和外包服务费。她尝试做透视表，软件卡了一下，她手一抖，删掉了一列数据。她马上按Ctrl+Z恢复，心跳加快。再试一次，终于做出初步分类，但导出的图表颜色乱，字体也不统一。她又花十分钟调整格式，弄完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午饭时间到了。她没动，不想去食堂排队，也不想被人问“新工作怎么样”。她吃完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从包里拿出《小王子》这本书，放在桌角。书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她轻轻碰了一下，翻开第十三页，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每天夸自己三次。”她看着那句话，小声说：“你已经很努力了。”说完，眼睛有点酸。
下午两点，她决定再搜一次关键词。这次她加上公司名字，想找内部培训资料。结果真的跳出一个旧链接，点进去是去年新人培训的PPT，有一节讲“行政费用管理基础”。她立刻下载，一页页看下去，终于明白“预算归属BU”是指业务单元，“GL-AP”是总账应付模块。她一边看一边修改之前的批注，把“疑似重复”改成“需核实付款凭证”，在“紧急补货”后面加上“建议补充事由说明”。
她以为自己终于会做了，刚准备写流程建议，却发现系统里找不到上季度的归档记录。她问隔壁同事，对方说这类文件一般由财务部统一存档，行政组只保留副本。她去找共享盘里的财务文件夹，权限不够，弹窗提示“请联系管理员开通”。她给财务部发了邮件，抄送主管，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她坐在位置上，手指不自觉地拉扯背带裤的肩带。电脑右下角显示四点十七分。窗外阳光斜照进来，键盘边缘有点烫。她刷新邮箱，还是没有回信。她打开文档，写下第一句：“建议建立跨部门费用申报前置沟通机制……” 写一半，觉得太正式，不像她说的话，就删了重写：“以后采购前能不能先填个简表，说明原因和预算来源？” 又觉得啰嗦，再删。
最后她停住，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用手捂住脸，额头抵着手掌，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脑子里响起前男友的话：“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别人怎么会看得起你？” 那时候她信了，觉得自己真的不行。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开始，怎么又卡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屏幕。五个浏览器标签页开着：会计术语解释、Excel函数教程、公司组织架构图、职场论坛求助帖，还有一个是她写的流程建议草稿，只写了三行，删得只剩两个词：“简化”“透明”。
她关掉其他四个页面，只留下那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透明”后面一闪一闪，等着她继续写。她没动。窗外天色变暗，对面楼的灯陆续亮起，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的影子也在屏幕上，眼镜滑到鼻尖，头发被空调风吹得晃动。
她右手还握着那半块融化的巧克力，黏糊糊的，包装纸皱成一团，落在空咖啡杯旁边。左手撑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提交文档，也没有发求助消息，只是又一次打开了主管表扬她的那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第三遍。
天完全黑了，办公室安静下来。有人下班走了，有人戴着耳机继续工作。她的工位还亮着，屏幕光照在脸上，冷冷的。她盯着邮箱刷新键，心想：也许主管会再发说明过来？也许谁会突然告诉她该怎么做？也许……
她没动，也没关电脑。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车灯划出一道道红黄的光线。她的影子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像一张被遗忘的剪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