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门初遇·山海正邪逢(五)
书名:山海经:墟途无同道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821字 发布时间:2026-07-30

  望舒盯着他后背那块深色看了几息,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在岑墟身边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拨开他破裂的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半寸长的裂口,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血,被浊气浸了之后伤口微微泛着暗色。


  “这叫无碍?”望舒的眉头皱起来,指尖雷鳞微光一闪,一道细微的电弧从伤口上方拂过,像针线般极快地收束了伤口的边缘。


  “你拿肉身硬接承神中期的余波?你吞海后期的躯壳挡得住?”


  岑墟没有躲开他的动作,但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你体内浊气浸了伤口,不处理轻则留疤重则侵脉。”望舒收回手,语气平淡,“我方才封了伤口表层,但你回去得用清气化开浊气,别省那点灵力。”


  岑墟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被雷鳞电弧收束过的伤口,边缘细密平整得像被最精微的针法缝过。


  他用另一只手放下袖子,站起身来。


  “多谢。”


  “谢什么。你帮我挡了三天,我封你一道口子,公平交易。”望舒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石粉,走到裂隙后壁的暗流通道入口前,身形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低下来:“梧城那些百姓的鳞毒,我族的鸣蛇雷鳞灼伤确实有解法。你带信物让城主派人到东荒青丘山脚放一盏天灯,自会有人送药过去。”


  岑墟站在石台边,看着他的背影。


  暗流通道里水声呜咽,湿冷的风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淤泥和地底深层岩石的气味。


  “望舒。”他叫了一声。


  望舒偏了偏头。


  岑墟沉默了半息,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望舒愣了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裂隙幽暗的风里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话,四片雷翼收拢紧贴脊背,矮身钻进了暗流通道,水声很快吞没了他的踪迹。


  裂隙里只剩岑墟一个人。


  他蹲下身将最后几块灵枢残片的灵气波动彻底封入镇印,起身时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破洞下,那道被雷鳞封过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边缘处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他伸手碰了碰那圈金色,触感温热。


  裂隙外的清光封印开始发出催促般的嗡鸣,一个时辰将尽了。


  岑墟最后看了一眼祭坛残墙上那些被拓印走的上古刻文留下的凹痕,转身往外走。


  白衣拂过裂隙的地面,带走一道极淡的雷鳞气息,混在浊气里几乎不可察。


  他走出入口,对归墟长老颔首:“封印完毕。”


  归墟长老审视了裂隙入口处残留的灵纹波动,确认祭坛气息确实被压制住后,冷着脸挥了挥手。


  仙卫们收阵撤离,清光一道一道从归墟裂隙上空移走。


  岑墟落在队尾。


  他走在最后面,开明印在腰间轻震了一下,像某种活物在梦中辗转。


  他将袖口那道破洞往下扯了扯,遮住了手臂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


  回昆仑的路上,岑墟没有再停歇。


  他踏过东荒焦黄干裂的土地,穿过三座破败的小城,绕过两处被浊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山坳。


  每路过一座城,他都会在城外看几眼城墙上的镇岳灵纹走势,看那些驱邪刻文的笔画力道——如掌教所言,是“镇”字居多,“护”字次之,“生”字几乎没有。


  第三日傍晚他登上昆仑墟第一级玉阶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


  三千六百级台阶他一步一步走上去,开明印悬于腰间,兽面被雪粒覆上一层薄白。


  沿途遇到的内门弟子躬身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没有多言。


  共议殿的大门在他面前敞开时,殿中七位长老和掌教玄衡都在。


  玄衡背对着门站在那幅上古山海全舆图前,这一次他没有背对太久。


  岑墟踏进殿门的第四步,玄衡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浊气。”玄衡说,“你身上带了三成浊气,比上次离山时重了一倍。岑墟,你在东荒到底做了什么?”


  岑墟在殿中央站定,跪下行礼。


  “弟子奉命追查鸣蛇祭坛异动,与浊界荒宗少主望舒交手三次,三次皆将其逼退。归墟裂隙内的祭坛已被弟子以开明印封镇,短期内无法再次激活。望舒逃往东南古河道方向,弟子已布下追踪灵纹。”


  他的声音很平,像念一份经过反复演练的汇报文书。


  玄衡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你同他交手三次。”掌教重复道,“以你吞海后期的修为,对上一个同样层级的鸣蛇灵主,三次交手毫发无伤地归来,甚至连袍角都只是沾了些灰?”


  岑墟垂着眼:“望舒并不恋战,每次交手皆以撤离为主。弟子判断他另有图谋,不敢冒进追入浊界腹地。”


  玄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开明印上,兽面的青光明澈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又看向岑墟垂在身侧的右手,袖口整齐洁净,在回来的路上被岑墟换过一件新的外袍,破口和伤口都已经遮得干干净净。


  “起来吧。”


  岑墟起身。


  掌教转过身去,继续看那幅山海全舆图。


  殿中的长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开口。


  外面雪落得更密了一些,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你师父清霄当年。”玄衡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不轻不重,“也像你这样,下山一趟回来,身上带浊气,说话滴水不漏,眼神里却装着东西。”


  岑墟没有接话。


  “他装的什么本座后来才知道。”玄衡的手指在图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归墟的方向,“本座不想你也走那条路。岑墟,你是昆仑开明印的继承人,是这一辈清界弟子中天道根基最稳的一个。有些东西看了就看了,别往心里装。”


  岑墟低头:“弟子谨记。”


  “下去吧。身上浊气涤净之前,不要踏出昆仑清气域。”


  “弟子遵命。”


  岑墟退出共议殿的门,细雪扑面而来,落在睫毛上立刻化成冰凉的湿意。


  他沿着石廊往后山方向走去,沿途经过藏经阁时脚步顿了一下。


  藏经阁的窗扉紧闭,檐角挂着的镇风铃在雪中轻轻晃动,无声。


  他没有进去。


  后山的雪松下,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岑墟站在那棵老松前仰头看了一会儿,松枝上压着厚厚的白,偶尔有雪团从枝头坠落,在积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很多年前清霄坐在这里翻兽皮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雪松,这样的碎金般的光斑。


  那卷被水浸过的兽皮上到底写的什么,师父最后把它卷起来带去了北冥海,还是留在了秘阁某个他未曾发现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清霄自我放逐北冥海之前的那一夜,曾经来找过他。


  那时他十一岁,睡在弟子厢房的通铺上,半夜被轻轻推醒,朦胧中看见师父坐在榻沿,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他半张脸。


  清霄当时说的是:“墟儿,我要出趟远门。”


  十一岁的岑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师父去哪里?”


  “北边。”清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很远的北边,海边。”


  “什么时候回来?”


  清霄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瞬,没有答。


  他低头看了岑墟很久,月光把那双眼睛里某种很深的东西照得微微发亮,最后他笑了一下,说:“墟儿,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就去归墟看看。看完如果还想不明白,那就由它去——有时候想不明白的事,比想明白的对。”


  十一岁的岑墟没听懂,困得眼皮打架,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倒回枕上。


  第二天醒来,师父已经走了。


  那之后他再没见过清霄。


  岑墟站在雪松下,将手伸进怀中取出那枚裂成两半的骨符。


  两半符片拼在一起,边缘严丝合缝,“苍”字的笔锋在雪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站在雪里看了很久。


  雪花落在骨符上,落在他指尖,落在“苍”字的最后一笔的收锋处,融成极小的一滴,被那点淡金暖意蒸成了极轻的白气。


  远处共议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得刺眼。


  开明印在他腰间轻震了一下。


  岑墟将骨符收回怀中,转身往后山更深处的院落走去。


  雪地上留了一行脚印,从雪松下延伸到石廊尽头,被新落的雪一层一层慢慢填满,等到第二天清晨风再吹过时,已经看不清来路。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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