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当年的批注他曾在秘阁残卷上见过一回,那道笔锋收势时微微上挑的习惯,和骨符上的一模一样。
清霄在北冥海自我放逐之前,把一卷批注过的山海古卷留在了秘阁底层,岑墟十五岁时翻到那卷书,只看了三页便被长老发现没收了。
当时长老说:“清霄师叔道心已乱,他的批注不可轻信。”
不可轻信。
岑墟把骨符重新收好,靠在残破的泥墙边闭上眼。
梧城隔离院百姓臂上的鳞毒,封云渡桥洞里发抖的小鹿蜀,望舒臂上的锁脉印焦痕,归墟裂隙残墙上那段“灵脉共生”的刻文——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叠了一层又一层,每叠一层就遮住一点昆仑共议殿金砖上那些镇邪咒文的光。
第三天夜里,裂隙里的祭坛铭文复刻进入了最后一段。
望舒已经连续刻了两天两夜,手指上的石粉洗了一层又结一层,掌心的雷鳞因为持续输出浊气而显得暗淡了几分。
狌狌守在裂隙口,后半夜忽然从岩壁上蹿下来,压着嗓子喊:“少主!外面不对劲,清气的浓度突然翻了几倍——至少二十人,领头的修为我探不到底!”
望舒最后一笔刻完,石台上的灵纹彻底稳定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雷翼展开,振翅跃上裂隙侧壁,贴着岩缝向上攀了一段,透过浊雾缝隙往外看。
裂隙外围的天空中悬着一片清光,少说二十余道身影呈扇形包围了整个归墟入口。
最前方立着一名灰袍老道,身周清气凝为实质,隐隐显出一柄长剑的形状,修为至少是承神中期。
“归墟长老。”望舒认出那个灰袍,冷笑了一声,“来得好快。”
狌狌急得在地上转圈:“少主,他说三天,这还差几个时辰——”
“差几个时辰人家也来了。”望舒从裂隙壁上跳下来,雷翼振开,“昆仑嫡传大弟子拦得住巡界哨,拦不住归墟长老。那姓岑的就算在这儿也挡不住这个级别的老东西。”
他转身走到祭坛石台前,最后一整面残墙的上古刻文在幽光中完整地浮出了全貌。
那些被昆仑史册删除,焚烧,篡改的山海旧事,一句一句刻在石面上,在幽光中沉默地亮着。
“狌狌,复刻完了?”
“完了。拓本在石台底下的骨匣里,一共十一面兽骨。”
“带上,从裂隙后壁那条暗流走。”望舒把怀里的幼崽塞给狌狌,“暗流通向东边三百里的古河道,你带它们先撤,我断后。”
狌狌抱着幼崽,爪子抖了一下:“少主你……”
“走。”
狌狌一咬牙钻进了裂隙深处的暗流通道,水声很快被浊气吞没。
望舒重新登上祭坛,掌心按在最后一枚灵枢上,用力一拧。
灵纹破碎的脆响在山腹中回荡开来,祭坛幽光剧烈闪动了片刻,迅速黯淡下去,石台上的灵枢裂成数段,灵韵如断弦般崩散。
他拔身而起,四翼全张,雷霆自翼缘倾泻而出,将祭坛残基裹进一片电光之中。
“要拆就拆干净。”
裂隙入口处,归墟长老的灰袍率先迈入浊雾。
承神中期修士踏入此地,周身清气如一轮小太阳般撑开结界,将浓稠浊气逼退数丈。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昆仑仙卫,法器齐出,灵光将裂隙通道映得通明。
“望舒,昆仑通缉榜上第七位的浊界荒宗少主。”归墟长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修道千年者特有的平稳与漠然,“你私启上古禁坛,扰乱东南灵脉,伤我仙门弟子,罪证确凿。今日你若束手,本座可网开一面留你全尸,送归九幽渊与你族人同处。”
望舒从裂隙深处飞出来,四翼上的雷光与归墟长老的清气结界在空气中碰撞出细碎的爆鸣声。
“九幽渊。”他重复了这个词,声音不急不慢,“你们昆仑抓了我族三百一十四口锁在九幽渊底下四十九日断水绝粮的时候,说的是什么罪证?哦,我想起来了,说的是『镇压凶兽,以正天道』。那两百零七个没启灵智的幼兽也是凶兽?天道还管人家生下来有没有灵智?”
归墟长老的面色纹丝不变:“异兽生而带浊,合该受清界管束。你一族昔日为祸大荒,先辈罪孽深重,后代受罚天经地义。”
“先辈罪孽。”望舒笑了一声,手中雷鳞翻出,蛇形的电光在指间缠绕跳跃。
“你们昆仑篡了三百年山海史,把大荒异兽共生的记载烧了个干净,现在跟我说天经地义?那天经地义四个字刻在谁家的骨头上?你们的,还是我们的?”
归墟长老不再答话,抬手一掌拍出。
清气凝成的剑影当空劈下,望舒振翼闪避,雷鳞反手打出三道电蛇缠向剑身。
两人在裂隙中段交了一招,清浊二气碰撞如雷鸣炸裂,石壁上崩落数块碎石。
归墟长老的修为高了他整整一个大境界,第二掌压下来的时候望舒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碾压性的清气灌压,雷翼边缘的电光被压缩得贴紧脊背,胸口像被巨石碾过一样闷痛。
但他没有退。
第三掌落下之前,裂隙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吟,一方青铜印破空而来,兽面吐出一道青金色的光柱,硬生生劈在清气剑影与雷光之间,将两股力量同时震开。
裂隙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瞬。
岑墟从入口处的浊雾中踏进来,白衣下摆沾满灰尘,额角的发丝被清浊两气冲撞的气浪吹乱了几分,但身形稳稳地立在两道力量的正中间,开明印悬于他掌心之上,兽面青光吞吐如活物呼吸。
“住手。”他说。
归墟长老眯起眼:“岑墟?你怎会在此地?”
“我在追查鸣蛇祭坛异动,已在裂隙中布设封镇灵纹,今夜正在实施最后一道封印工序。”岑墟的声音平直,目光与归墟长老对视,“长老贸然以承神之力强攻裂隙,清浊冲撞会引发灵脉震荡,方圆千里灵韵失衡,梧城及其他三城的百姓灵脉根基已弱,经不起这一震。”
归墟长老的眉头缓缓皱起:“我收到东荒分坛急报,称归墟裂隙祭坛被激活已逾三日,你既在裂隙中布设封镇,为何迟迟未有战报传回?”
“封镇灵纹需配合祭坛残基灵枢同步操作,三日是最低保底时限。今夜刚成。”
岑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望舒。
但他的站位恰好挡在了归墟长老与望舒之间,开明印的青光余韵扩散开来,将他身后的浊界气息笼进了一片清浊交织的混色里。
归墟长老审视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七八息。
“既如此,让开。本座亲自封印,不必你操劳。”
“长老修为太高,清气过盛,直接触碰祭坛残基反而会加速灵纹崩裂。”岑墟没有动,“弟子已近吞海巅峰,对灵脉细微波动更善把控。请长老在裂隙外等候,一个时辰后弟子自会携封印完成的结果出来复命。”
归墟长老沉默了片刻,身后的仙卫们面面相觑。
最终灰袍老道冷冷扫了一眼裂隙深处望舒所在的方向,缓缓收回了掌中清气剑影。
“一个时辰。若届时封印未成,岑墟,你以开明印镇守此地却任由异兽脱逃之罪,老夫会如实上禀掌教。”
灰袍带着二十余名仙卫退出了裂隙入口,清光在入口处凝成一道封印结界,显然是将内外彻底隔绝了。
裂隙中重新安静下来。
浊气从岩缝里缓缓渗回通道,将方才被清气逼退的区域一点一点重新填满。
望舒的雷翼收了半扇,落在石台边缘,胸口那阵闷痛还没有完全散尽,他抬手按了按肋骨的位置,低头咳了一声,指缝间渗出一线淡金色的血丝。
岑墟转过身来。
他看到望舒指尖那抹金色时,瞳孔微缩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在石台另一侧蹲下,掌心贴上一块崩裂的灵枢残片,清气缓缓灌入进行稳定处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一人的浊气盈满裂隙,一人的清气缓缓流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又诡异地相安无事。
“拓本拿到了?”岑墟问。
望舒靠在石台上,把嘴角残余的血丝擦干净,偏头看他:“拿到了。狌狌从暗流撤了,现在估摸着已出了三百里。”
“那就好。”岑墟掌下的灵枢残片渐渐稳定下来,他收回手,“你走吧,暗流通道通往的古河道我查过,那段没有昆仑巡界哨布防。”
望舒没有立刻动。
他靠在石台上看着岑墟蹲在那里处理灵枢残片,白衣后背被浊气熏出一大片灰痕,袖口不知在哪里刮破了道口子,露出的里层衣袖上有一块干涸的深色痕迹,像是血。
“你受伤了?”
“挡你那一掌的时候被余波扫了一下,无碍。”岑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