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灵纹已经亮了八成，残墙上的上古刻痕正在逐字浮现，那些被昆仑史册删改抹去的山海旧事，正沿着石缝一道一道苏醒。
“十息。”他说。
裂隙入口处的浊气被一道清光劈开，白影如剑般穿入，开明印悬在来人身侧，青铜兽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压得周围浊气尽数退避。
岑墟落在祭坛外围，抬眼时正看见望舒立于石台中央，四翼张开如一面雷霆织就的旌幡，脚下暗蓝色的灵纹在他周身环绕流转，将那些古老的刻痕一点一点重新描亮。
“望舒。”岑墟的声音穿过雷鸣传过来，不高，但清晰得刺耳。
“你以浊气强灌上古祭坛，方圆三百里灵脉都被你抽走了三成——梧城百姓灵脉旧伤未愈，你这边再震下去，城里那些人才退的鳞毒又要复发。”
望舒终于睁开眼，低头看向祭坛外的白影。
岑墟站在灵纹波及范围的边缘，白衣被浊气染出灰痕，腰间开明印剧烈震动着，兽面眼缝里的青光明灭不定。
他的手按在印面上，骨节发白，显然是在压制约印中力量的暴走。
“梧城百姓的伤是你们昆仑锁脉阵打出来的。”望舒说，“你把幼兽放了是一回事，镇岳阵打在异兽身上的伤是另一回事。”
“百姓无辜。”
“我族三百一十四口老弱在九幽渊下苦熬百年，他们无不无辜？”望舒的雷翼骤然一敛，电光噼啪打在祭坛石面上。
“你放五只幼崽，我记你的情。但祭坛我修定了，这上面的刻文每一条都写着上古山海被你们昆仑改了多少，烧了多少，杀干净了多少。你师父当年查到最后，卷宗上写的什么，你自己清楚。”
岑墟的手在开明印上收紧又松开。
祭坛残墙上的上古刻文在幽光中一段一段浮现出来，有些字符他甚至认得，是山海古篆中早已失传的异兽族文，与昆仑藏经阁里那些“正统典籍”上的注解截然不同。
其中一段刻着鸣蛇一族在大荒时期的灵脉共生之法，记述的用语平和庄重，与“凶兽”“邪祟”之类的字样毫无关系。
他看了几息，移开目光。
“祭文可以另抄一份带走。”岑墟的声音沉下来，“但祭坛不能继续激活。灵枢归位之后产生的灵脉震荡会波及整个东南大荒，清界那边压不住，必然派大军来封。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走不了。”
望舒低头看着他，雷翼上的电光慢慢收了三分。
“你在替我担心？”
“我在替裂隙外三百里内所有活物担心。”岑墟说，“你的祭文刻完之前，仙门大军先到。到时候你有几片雷翼够挡镇岳阵？”
望舒沉默了一瞬。
他不信清界，不信仙门，不信那些冠冕堂皇的“镇邪守苍生”。
但岑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残墙那段鸣蛇灵脉共生的刻文上，眉头拧得很紧，像在费力地消化什么与自己前二十年认知全然相悖的东西。
那种拧紧的，克制着的，不轻易表露的动摇——望舒能认出来。
因为他在自己身上见过。
“……三日后。”望舒终于开口，雷翼彻底敛回背后，电光熄灭。
“三日后祭坛铭文复刻完毕，我拆灵枢撤走。你帮我拖住昆仑那边，别让他们这三日进来。”
岑墟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我凭什么信你？”
“你放了我族五个崽子的时候信了我那封信。”望舒嘴角微微一动，不算笑，只是某种极淡的弧度，“梧叶上写的字你认了，梧城北城墙你也看了。你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不用我说。”
岑墟没有反驳。
他站在祭坛幽光与裂隙浊气的交界处，白衣上灰痕蔓延，开明印在掌下渐渐安静下来，兽面眼缝里的青光暗了一度。
三息后他转过身去。
“三日。”他说。
白影没入裂隙入口的浊雾中，迅速远去。
望舒站在祭坛上看着他消失在归墟裂隙蜿蜒曲折的通道尽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掌心的雷鳞褪去最后一丝电光。
“狌狌。”
“……在。”
“盯着裂隙口的动静，昆仑要是来人，第一时间报。”
狌狌从铁骨藤丛里滑下来，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少主，他真会替咱们挡？”
望舒转回身，蹲在石台边缘继续描那道未完成的刻文，指尖沾着石粉滑过上古字符的轮廓。
“不知道。”他说。
但他想起梧城封云渡桥洞里那道蹲在洞口蹲了很久的身影，想起那五只幼兽穿过白衣袍角时蹭出的水痕，想起梧叶上那行字被他收进卷轴时连浊气都没舍得逼散。
“也许吧。”
……
岑墟从归墟裂隙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裂隙外三里处他碰到了五名昆仑巡界哨，领头的是一位御荒中期的年轻修士，姓陈名简，是昆仑外门弟子中拔尖的几个之一。
陈简见到岑墟，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腰间开明印上沾染的浊色，面色微变。
“岑少君？您怎么独自在此地？掌教不是说您早已撤回昆仑了么？”
岑墟的神色如常，语气平缓：“我奉长老院密令，单独追查归墟裂隙异兽动向。你们是哪个分坛的？”
“东荒分坛巡界七队，今晨接报归墟裂隙有异常灵脉波动，前来查探。”陈简躬身答话，目光却忍不住往裂隙方向瞥了一眼，“少君可曾见到异常？”
“有浊气异动，我已在裂隙内布下封镇灵纹暂作遏制。”岑墟说，“你们不必深入，在裂隙外围警戒即可，三日之内禁止任何人进入。”
陈简犹豫了一瞬：“可长老院那边的指令是——”
“我是昆仑嫡传，执开明印。”岑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加重语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陈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长老院若有追问，让他来问我。”
陈简低头抱拳：“谨遵少君令。”
五道清光在裂隙外围散开布防，岑墟走回东南方向的临时落脚点，是一处废弃的山神祠，破檐漏顶，泥塑的神像被风雨蚀得面目全非。
他走进去，脱下被浊气浸透的外袍叠好放在墙角，盘膝坐下调息。
清气在灵脉中运转三周后，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裂成两半的骨符。
符面上清霄的字迹被望舒的浊气重新激发过，如今“苍”字的笔画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某种被埋藏太久的东西终于透了一口气。
他将两半骨符拼在一起，指腹顺着那个字的笔锋慢慢描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