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不知何时蹲了一只巴掌大的东西,灰扑扑的鳞甲,背上一对小小的半透明翼,翼缘细碎地闪着电光,像只长了翅膀的壁虎。
那东西歪着脑袋,绿豆大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爪子扒着窗框晃了晃,嘴里叼着一片焦黄的梧叶,叶面上隐约有字。
岑墟愣了半息。
那只小鸣蛇幼崽见他不来取,又甩了甩脑袋,焦叶从嘴里落下来飘进屋里,它转身振翼跳进夜色,细弱的电光一闪便不见了。
岑墟走过去拾起梧叶,翻转过来,叶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雷烙字迹,力道精准得像针尖划过——
“五个都回了,多谢。望舒。”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息。
梧叶边缘焦黄卷曲,字迹下面残留着极微弱的浊气,触到他指腹时像被露水冰了一下。
他本可以用清气将这股浊气逼散,但不知为何,他将梧叶折好,夹进了东荒舆图的卷轴里。
次日清晨,梧城北城墙那行烙字还留在砖面上,清气洗不掉,凿也凿不完,陆宗鹤派人拿石粉暂时遮了,风吹了一夜又露了出来。
岑墟站在城墙下仰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梧城。
……
大荒东南的归墟秘境裂缝边缘,浊气常年不散,地表寸草不生,只有一种叫铁骨藤的黑色植物攀着岩缝生长,藤茎上密布尖刺,触之即见血。
望舒坐在裂隙边缘的一块断碑上,手里剥着一颗青皮果,果肉喂给蹲在膝头那只巴掌大的小鸣蛇幼崽。
他刚把梧叶上最后一道字烙完,小家伙就叼着叶面窜了出去,这会儿已经回来了,缩在他掌心打着细小的呼噜。
“送了?”望舒低头戳了戳它的脑门。
幼崽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狌狌从裂隙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半截鹿角法器,鼻头翕动着凑上来:“少主,那五个崽子真被放了?该不会是陷阱吧?”
“陷阱什么陷阱。”望舒把青皮果核弹出去,“人家昆仑嫡传大弟子亲自蹲桥洞里,放完兽还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有这功夫下陷阱?那他演技也太好了,我当场输他。”
狌狌挠了挠后脑勺:“那他图什么?清界正道不是见一个异兽杀一个么?”
望舒没答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睡着的小鸣蛇,指尖轻轻蹭过它那片还没长全的翼膜。
小家伙的翼上还残留着梧城法器的压制痕迹,灵脉暗淡得像风中残烛。
他忽然想起封云渡桥底那五个幼兽被放出来时,那个蹲在洞口的人影穿的白衣上沾了灰,袖口被锁脉索的棱角勾出毛边,手伸在半空中停了一寸,硬是没有碰触它们,只是让开一条路。
很克制的温柔。
“他图什么。”望舒把幼崽拢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灰,“我哪知道。反正图的不太是掌教那套东西。”
裂隙深处的祭坛幽光在夜里格外显眼,暗蓝色的灵纹从石台底部蔓延开来,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扎进岩层深处。
望舒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骨符,蹲在祭坛边缘,借着幽光仔细比对符面上的上古祭文,指尖沾了浊气一笔一画描着刻痕的走势。
“少主,第三道灵枢找到了。”狌狌从裂隙更深处拖出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石面上浮着一枚模糊的兽纹,“在东边三百里的古河道底埋着,翻出来费了老劲,断了两根爪子。”
“辛苦了。”望舒走过去,掌心贴上黑石的兽纹,浊气灌入的瞬间,石面上的纹路骤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灵力耗损太多,得养几天才能归位。”
狌狌蹲在旁边喘粗气,忽然耳朵一动:“少主,东北方向有清气靠近,三个……不对,五个,修为不高,最多御荒中期,但队形很紧,像是专程来找人的。”
望舒起身望向裂隙东北方的天际线,果然有五道清光贴着云层掠过,像五根针扎进浊雾里。
他眯了眯眼:“昆仑的巡界哨,飞这么低,胆子不小。”
“要不要撤?”
“不用。”望舒转身走向祭坛深处,“他们不敢进裂隙腹地,浊气浓度够他们呛的。你盯着就行,别让他们摸到祭坛三层以内。”
狌狌应声攀上裂隙侧壁,隐入岩缝间的铁骨藤丛中。
果不其然,那五道清光在裂隙外围盘旋了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深入,只在入口处布了几道追踪灵纹便折返而去。
狌狌趴在岩壁上盯了一晚上,直到清光彻底消失在东方的晨雾中才下来回话。
“走了,留了三个追踪纹,我全给薅了。”
望舒从祭坛石台上抬起头来,手里的骨符描了大半夜,手指上沾满灰白的石粉。
他抬眼看向裂隙口的方向,天色已经泛青,有光从浊雾缝隙里漏进来,在石壁上投出一线极淡的白。
“明天。”他说,“第三道灵枢归位,祭坛就能恢复五成。到时候昆仑那边肯定会派更大规模的人来封堵——那个姓岑的,大概也得出面。”
狌狌忧心忡忡:“那少主你跟他打的时候小心点,他那印我光隔着半里地都牙酸。”
望舒嗤地笑了一声:“你牙什么时候不酸。”
他把骨符收好,起身走到裂隙边缘,远远望向昆仑墟的方向。
那里云层厚重,清气凝结如一座倒悬的雪山,横亘在半个天幕上,与浊界这一侧的黑雾泾渭分明。
他记得幼时听族里的老人说过,上古时清气浊气并没有这般壁垒分明,山海之间灵韵流转自如,异兽与修士同饮一江水,共栖一片林。
是封神战后的那一场清洗,将天地剖成两半,名与实分崩离析,才有了今日的昆仑与荒宗,清界与浊界。
“名与实。”望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怀里的小鸣蛇幼崽往胸口拢了拢。
小家伙的呼吸很轻,翼膜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发暖。
第四天夜里,归墟裂隙深处响起沉闷的雷声。
第三道灵枢归位的那一刻,祭坛石台整个震颤了一下,暗蓝色的灵纹从中心向四面蔓延,沿着残墙上被岁月磨平的上古刻痕一路攀升,像一条沉睡的巨蛇在梦中舒展筋骨。
望舒站在祭坛正中,掌心的雷鳞张到极致,四翼全振,电光在周身织成一张密网,浊气从裂隙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灌入灵枢的缺口。
狌狌趴在裂隙边缘的铁骨藤上替他望风,忽然浑身毛发倒竖:“少主!有东西来了——开明印的气息,比上次近了十倍!”
望舒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