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梧城是昆仑势力最南端的仙哨重镇,城墙以镇岳石垒成,每块砖上都刻着驱邪灵纹,暗夜里泛着冷白色的微光。
城门口悬着一面青铜鉴,映照往来修士的灵根气息,清气亮如琉璃,浊气便泛起黑雾,警示立起。
岑墟到梧城时是傍晚,城门鉴映出昆仑墟嫡传特有的淡金色灵光,守城的仙卫远远便认出了他腰间的开明印,慌忙开了一整扇城门迎他入内。
接待他的是梧城分坛的坛主陆宗鹤,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修士,修为在镇岳中期,脸上常年挂着三分笑意七分警醒。
他将岑墟引入内堂,茶还没沏,便先低声开了口:“岑少君来得正好,城南玉带河三日前突然断了流,河床底下涌出大量浊气,沿河百姓二十余人四肢生鳞,日夜哀嚎,像是被什么异兽的妖气浸了灵脉。”
岑墟接过茶未饮,眉间微蹙:“可曾验过浊气属脉?”
“验了。”陆宗鹤脸色难看,“风雷脉,带有雷霆灼伤的特征。城中药师的诊断书上写的是——鸣蛇鳞毒。”
堂中烛火跳了一下。
岑墟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过了几息才说:“带我去看伤者。”
城中临时辟出的隔离院里,二十三名百姓或躺或坐,裸露的皮肤上果然覆着灰青色的鳞片,密布如蛇纹,边缘烧灼着焦痕状的纹路,碰一下便惨叫不止。
岑墟蹲在一位老者身旁,指尖探出清气轻触其灵脉,那股浊气果然凌厉如鞭,带着雷鳞特有的噼剥灼意。
他收回手,起身看着院中惨状,沉默了片刻。
“鸣蛇雷鳞灼伤确实难消,但也不是没有解法。”他转向陆宗鹤,“城中可还有昆仑正品的涤脉丹?”
“早用光了,库房调货至少七日后才到。少君若是亲自出手以清气驱浊……倒是立时可解,只是您久滞浊地于道心……”
“无妨。”
岑墟盘膝坐下,开明印从腰间浮起,兽面吐出一团清光笼罩在老者身上。
半个时辰后,老者臂上的鳞片开始消退,喘息渐平。
岑墟面色苍白了几分,额角沁出细汗,但并未收手。
等他治完第六人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仙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坛主!北城出事了——有人硬闯护城阵基,阵石碎了六面,守阵弟子两人重伤,那人……那人背后有四片雷翼!”
“鸣蛇?”陆宗鹤骤然站起。
仙卫的嘴唇哆嗦着,补了一句:“那个……他还在城墙上写了字,用雷鳞烙的,清气擦不掉……”
岑墟缓缓收印起身。
他走到隔离院外抬头望去,北城方向的天空中果然悬着一个人影,背后四片半透明的翼贴着夜风微微振动,电光从翼缘溅落,噼里啪啦打在城砖上,留下焦黑的蛇形灼痕。
城墙面上,一行字烙得又深又亮——
“梧城东三十里封云渡桥下的孩子,三日内不还,我拆了你这座假仁假义的哨城。”
雷光映着那行字,明灭如呼吸。
梧城的大街小巷炸了锅,百姓们躲在门窗后窃窃私语。
仙卫们举着法器冲出北门,却见那人振翼而起,一个翻身便消失在夜雾深处,只余下零星电光在云层里忽明忽暗。
“封云渡桥……”陆宗鹤脸色铁青,“那桥下确实关押着五个异兽幼崽,是上个月东荒分坛清剿时抓回来的,本打算过几日移送昆仑……”
岑墟的目光还落在那行字上。
雷鳞烙刻的字迹边缘翻卷着焦痕,但笔锋间没有半分戾气,反而工整得像在刻碑文。
他想起骨符上那个“苍”字,师父清霄的笔锋,也是这个力道。
“他说的孩子。”岑墟开口,“在哪?”
陆宗鹤愣了一下,面露难色:“少君,那批异兽幼崽是东荒分坛的战利品,按规矩……”
“规矩是昆仑定的。人是我昆仑抓的,出了事自然也是我昆仑当。”岑墟转回身,“三日内不还——他若真来拆城,梧城百姓遭的殃算谁的?”
陆宗鹤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少君随我来。”
封云渡桥在梧城东三十里,是一座横跨枯河的老石桥,桥洞底下被人用镇岳阵法封了入口,灵纹嵌在石壁上幽幽发光。
岑墟走到阵法边缘,透过灵纹看到桥洞里蜷缩着五团小小的影子,身上都裹着锁脉索,灵脉被压制得几乎探不到气息。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最里面那一团是只幼年鹿蜀,头上的斑纹才长出半圈,尾巴被锁脉索勒出一道血痕,蜷在角落里轻轻发抖,眼眶里洇着一汪湿润的光。
岑墟伸出手,隔着一层阵法,那幼鹿蜀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抬起湿漉漉的鼻子往他指尖的方向蹭了蹭。
“关多久了?”
“半个月。”陆宗鹤的声音很低,“原本是要送到昆仑去,掌教说是要研究异兽灵脉结构以完善镇岳阵法……”
“研究。”岑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没有起伏。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
“把阵撤了。”
陆宗鹤猛地抬头:“少君!这不合规矩——”
“撤。”岑墟说,“出了事我担。”
封云渡桥的石壁在镇岳阵撤除时发出一阵沉闷的轰响,尘土簌簌落下。
桥洞里的五只幼兽都惊惧地往后缩,但锁脉索一松,那小鹿蜀最先试探着往外迈了一步,两只前蹄踩在碎石上,晃了晃才站稳。
岑墟蹲在洞口,没有靠近。
“走吧。”他说,“回你们该回的地方去。”
幼兽们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敞开的洞口,终于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小鹿蜀最后出来,经过岑墟身边时,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袍角,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岑墟没有动,目送五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枯河尽头的暮色里。
陆宗鹤站在他身后,双手攥紧了袖口,面色苦得像吞了黄连:“少君,这事若是被掌教知道……”
“他不知道。”岑墟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东荒梧城一切如常,异兽幼崽在移送途中被人劫走,浊界荒宗所为。你有汇报,我有记录,两不冲突。”
陆宗鹤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什么都没说。
是夜,岑墟独自坐在梧城分坛的客房里,烛光映着桌上摊开的一卷东荒舆图。
他在封云渡桥的位置画了个圈,笔尖停了很久,又移向北面归墟裂隙的方向,画了第二个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雷翼振响,像风穿过竹篾。
岑墟抬眼看向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