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三千六百级玉阶尽头，清界共议殿的琉璃瓦映着万年不化的冰云。

　　岑墟跪在殿中，膝下金砖刻满镇邪咒文，纹路嵌着早已风干的血迹。

　　开明印悬于他腰侧，青铜兽面吞着昆仑灵脉的清气，偶尔轻震一下，像某种活物在梦中翻身。

　　“启禀掌教，弟子已查明东荒十八城浊气骤升之因。”岑墟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殿宇里听得出极轻微的回响。

　　“东荒鸣蛇遗族余孽近日频繁现身，似在寻找某处上古祭坛。各城仙哨上报，至少有七次异兽伤人案与浊界修士有关。最后一次，护城阵基被雷鳞击穿，守阵修士三死九伤。”

　　殿上七位长老沉默如石像。

　　掌教玄衡道人白眉垂颊，指尖扣着昆仑玉笏，目光落在岑墟发顶的玉冠上，并未看他。

　　“七次？”玄衡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东荒分坛报上来的是三次。岑墟，你手上的消息从何而来？”

　　“弟子亲赴东荒，逐一查验了伤者灵脉余波。”岑墟稍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皮纸，双手举过头顶。

　　“此为弟子暗访记录，共七案，每案皆有鸣蛇雷鳞灼伤痕迹。鸣蛇为四翼之躯，雷鳞击出的伤口呈蛇形焦纹，寻常浊气无法伪造。”

　　殿中起了极轻的骚动。

　　一位长老咳了一声：“你在东荒待了多久？”

　　“二十三日。”

　　“以你吞海后期的修为，在东荒浊界边缘久留？”长老的声音陡然尖厉。

　　“你不知界气相克之理？若是沾了浊气反噬道心，谁担得起你昆仑嫡传的安危？”

　　岑墟垂着眼睫，腰背依然挺直。

　　“弟子每日以清气涤脉三遍，不曾懈怠。东荒百姓多受浊气之苦，若不尽早彻查，待鸣蛇祭坛成势，方圆千里灵脉俱毁，到时……”

　　“到时自有镇岳阵法应对。”玄衡终于收回目光，平静开口。

　　“你身负开明印，本座命你即刻撤回昆仑，不必再管东荒之事。鸣蛇遗族自有长老院另行处置。你只须记住——开明印锁的是万邪之源，不是让你拿去追一只漏网之蛇的。”

　　岑墟唇线绷紧了半寸，最终俯首：“弟子遵命。”

　　他起身退到殿门时，听见身后一位长老低语：“这孩子越来越像他师父了……当年清霄也是这般，往浊界跑得太勤，后来如何？道心一乱，说什么都晚了。”

　　玄衡没有接话。

　　岑墟走出共议殿，昆仑的寒风卷着碎冰扑面而来，他闭上眼，过了几息才睁开。

　　三月后。

　　大荒东南，归墟秘境裂缝边缘，浊气浓如黑浆，缠着万年古木的枯根翻涌不休。

　　望舒单膝蹲在一块塌了半边的界碑上，四片半透明雷翼贴着脊背敛着，偶尔抖一下，鳞片间炸出细碎的电光。

　　他手里捏着一枚残破的兽骨符，指尖来回摩挲符面刻着的上古祭文。

　　“少主！”一个矮壮的狌狌从雾里钻出来，鼻头翕动，“东边来人了，昆仑的，清气重得呛嗓子。十来个，领头的好像带了个什么印。”

　　望舒没回头，骨符在指间转了一圈。

　　“开明印？”

　　“……差不多吧，反正震得我牙酸。”

　　望舒把骨符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黑泥。

　　“昆仑墟嫡传。我算算，能执开明印的就那一个，叫什么来着？岑……”他偏头想了想，“岑墟。师父提过，说是清界这一辈最硬的骨头。”

　　“骨头硬不硬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来喝茶的。”狌狌搓着爪子。

　　“祭坛还差三道灵枢没归位，少主您别跟他硬碰，咱先撤？”

　　“撤什么。”望舒弯起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

　　他伸了个懒腰，脊背上的雷翼陡然展开，四翼振出闷雷般的轰鸣，浊气被劈开一道裂口。

　　“人家带着开明印专程跑来，我不见一面，多失礼。”

　　归墟裂隙深处，祭坛残基泛着暗蓝色的幽光。

　　望舒落地时没有声响，雷翼收拢的瞬间，却看见祭坛正中的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白衣，玉冠，膝上平放一方青铜印，兽面朝外。

　　那人听到动静睁开眼，目光清正平和，像是在此地等了很久。

　　望舒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哦？守株待兔。”他歪了歪头，“你倒不藏。”

　　岑墟站起身来，开明印悬至他身侧，嗡鸣渐沉。

　　“浊界荒宗少主，望舒。东荒十七城七桩命案，归墟裂隙方圆百里的灵脉枯竭，上古祭坛的三处残基被重新激活。”他说话不急，一句一句像在陈述卷宗。“你做的事，仙门皆知。”

　　“仙门皆知？”望舒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正在愈合的蛇形焦痕，新肉泛着淡金色。

　　“那仙门知不知道，你们镇岳阵锁了我族三百一十四名老弱在九幽渊下，断水绝粮四十九日？知不知道其中两百零七人是未启灵智的幼兽？”

　　岑墟的视线落在望舒臂上的伤处，瞳孔微缩了一下。

　　那道焦痕的纹路他认得——镇岳阵的锁脉印，专克异兽经脉。

　　但残留的清气走势分明是昆仑一脉的手法。

　　“……九幽渊镇的是浊界凶兽。”岑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凶兽？”望舒猛地逼近一步，雷翼骤张，电光噼啪打在祭坛石壁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你那掌教师尊就没告诉你，九幽渊底下关的是三百多年前昆仑“清剿”大荒时抓的俘虏？老的，小的，跑不动的，全塞进去，用锁脉印废了道基，当作畜牲圈养。我手臂上这印，是上月潜进去给他们喂食时被守阵的昆仑弟子打的——那弟子还跟我说，异兽就该老老实实烂在泥里。”

　　岑墟的手按上开明印。

　　他感觉到掌心的兽面开始发烫，像在警告他什么。

　　他想说“证据”，但望舒从怀里掏出那枚骨符掷了过来，骨符落在岑墟脚边，裂成两半。

　　断口处洇出暗红色的灵纹，岑墟低头看了三息，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那是昆仑内门“清剿”卷宗的加密灵纹。

　　师父清霄的字迹。

　　“你师父当年查到的真相，可比你多。”望舒退后半步，雷翼上的电光黯淡下来。

　　“后来他为什么道心崩溃，自我放逐于北冥海？岑墟，你从来不敢问，对吧？”

　　岑墟没答话。

　　开明印在他掌下剧烈震颤，像要挣脱他的手。

　　他死死按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归墟裂隙深处传来极远极沉的风声，像某种上古巨兽的呼吸。

　　祭坛幽光幽幽晃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刻满伪史的残墙上。

　　许久，岑墟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九幽渊……还有活着的吗？”

　　望舒盯着他看了几息，雷翼慢慢收起，四片薄翼贴着后背，脊线绷得很紧。

　　他没答，转身走向裂隙更深处。

　　浊气涌过来，把他半身吞没前，他偏头说了一句：

　　“你回去告诉昆仑那些老东西，祭坛我还会继续修。鸣蛇一族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把我族祭文刻回它该在的地方。仙门篡了三百年山海史，总不能连死人怎么死的都不让人记得。”

　　岑墟站在原地，开明印终于静下来，兽面合拢的眼缝里渗出一线青光。

　　他弯腰拾起地上裂开的骨符，灵纹残光映着他指尖。

　　符面刻的祭文他看不懂，但最后一个字符的笔锋，和师父清霄留在秘阁残卷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那个字符念作“苍”。

　　苍生之苍。

　　归墟裂隙外的风声越来越大了。

　　岑墟攥紧骨符，转身走向来路。

　　白衣被浊气染出灰黑的边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道看不见的深渊。

　　共议殿的琉璃瓦，掌教平静的眼神，长老那句“道心一乱就什么都晚了”——这些东西挤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师父清霄坐在昆仑后山的雪松下，膝上摊着一卷被水浸过的兽皮，夕阳透过松枝在兽皮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

　　师父当时抬头看着他，说了句他始终没懂的话：

　　“墟儿，有些东西比天道重要。你以后会知道的。”

　　当时他问：“比天道重要的是什么？”

　　师父把兽皮卷起来，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如今他站在归墟裂隙和清界的交界处，两界气息在脚下冲撞撕扯。

　　裂骨符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渗进祭文刻痕，那个“苍”字亮了一下，又灭了。

　　比天道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岑墟把骨符贴身收好，没回头，踏出了浊气笼罩的范围。

　　身后归墟裂隙深处，有极轻的雷翼振响传来，很快被风吞没。

　　他回昆仑的路走了三天三夜。

　　路上遇见三拨巡界仙哨，每一拨都问他腰间开明印为何沾了浊色。

　　他说无妨。

　　每一拨都让他即刻回山净化。

　　他说知道。

　　第四天清晨，他看见昆仑墟三千六百级玉阶尽头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

　　那白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起望舒臂上那道金色的新肉——异兽遗族的血，原来是金色的。

　　他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响。

　　共议殿的门在他面前打开时，掌教玄衡正背对着他看墙上那幅上古山海全舆图。

　　图上的大荒诸域被朱砂圈了无数个“镇”“剿”“禁”字，只有最角落的归墟没有落笔，墨色褪得快要看不见了。

　　“弟子回来了。”岑墟说。

　　玄衡没转身，只嗯了一声。

　　岑墟站在门槛内，晨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很长，很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开明印在他腰间轻震了一下。

　　像某种活物在梦中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