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看着比守安和柳沉璧都年轻的女人,扎着一条长长的黑辫子搭在肩上,穿了一身桃粉色的短打衣裳,腰侧挂着一柄细长的短刃。
她看见我满脸血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跟你第五世一个德行……”她声音有点哑,“一样把自己弄成这样还笑着说不疼。”
“云渺?”我开口。
嗓音因为刚才跟灵墟道根硬拼的时候喊太狠了,哑得像砂纸。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的红还没退下去:“柳前辈把名字告诉你了?她倒是记着。对,我叫云渺。仙墟镇守,第五任护道者——你第五世的搭档。”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不是我现在的模样,而是她记忆里另一个我——第五世的叶归墟。
穿着一样的衣袍站在一样的仙墟水晶壁前面,对她说“没事,我去灵墟帮个忙就回来”,然后一去不回。
“别哭。”我说,“这一世回来了。”
她抬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然后拽住我的手腕往仙墟深处走。
仙墟的模样跟灵墟完全是两个极端。
到处是流动的彩色光带,半空中浮着大大小小的水晶亭台,亭台之间以细长的水晶桥相连,桥下有淡粉色的溪水蜿蜒流淌。
空气里的灵气带着热度,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
“仙墟的道根碎片我给你准备好了。”云渺拽着我穿过好几座水晶桥,脚下跑得飞快,“你第五世走之后我就一直在炼化它,把它外面那层排异封印磨薄了九成,你直接融就行,不会像灵墟那么疼。”
“你炼了十世?”我问。
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炼了。你每一世的消息我都听着,你收了几截道根,融了几世残魂,修为到了哪一步——我都知道。这一世你从魔墟出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我每天都在仙墟边界等着。”
水晶桥尽头是一座悬浮的莲台,莲台中心浮着一团粉白色的柔光,光里裹着一截比指尖还小的碎片。
仙墟道根。
“上去。”云渺松开我的手腕,把我往莲台方向推了一把,“直接用手接,剩下的那层封印已经被我磨成纸一样薄了,你碰上去它就碎。”
我走上莲台。
粉白色的柔光裹住我的手掌,那一截碎片轻轻贴上来,跟灵墟的剧烈排异完全不同——它温驯得像一只等了主人太久的小兽,蹭着我的手心就融了进去。
第八道纹。
半生墟玉面上,粉白色的纹路补上了倒数第二个位置。
八色环纹只差最后一角就要闭合了。
修为从皇境巅峰顶破那道线,冲进了圣境初段。
云渺站在莲台下面仰头看着我,黑辫子在仙墟的风里轻轻晃着。
她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轻松多了,眼眶也没红。
“还差妖墟。”她说,“妖墟的镇守者是第三任护道者——你第三世的恋人。你自己去跟她谈。”
我愣了一下。
云渺歪着头,脸上有一点促狭的意味:“你第三世跟妖墟镇守者好过。她叫殷澈,妖墟至尊,初代归墟的亲传弟子排第三。你第三世轮回落在妖墟,跟她相处了三百年,后来你为了去下一个墟界收道根不得不走,她没拦你,但她等你等了十世。”
“等我?”我攥紧半生墟玉。
玉面上八道纹转得越来越快,只差那一角就要合圆了。
“等你回去。”云渺抬手往仙墟天穹的某个方向一指,“妖墟的道根碎片她一直替你镇着。她说除了你亲自来取,谁碰她就杀谁。天墟戍卫军曾经派过一个中队去妖墟强夺,你猜怎么着?殷澈一个人屠了那个中队,把脑袋挂在妖墟边界挂了三百年。”
我沉默了一瞬。
“她修为什么段位?”
“道君境巅峰。”云渺收手,拍了拍桃粉色的衣摆,“比你高了三阶半。可她不会伤你。你只要走到她面前,跟她说一句——”
云渺顿了顿,脸上的促狭笑意收了起来,换了一种更郑重的神色。
“跟她说:‘第三世欠你的,第十世来还。’她就会把妖墟道根给你。”
我记住了那八个字。
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走,圣境初段的修为运转起来,脚程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仙墟的水晶亭台在身侧飞速后退,天穹从粉色渐变成青色,又从青色渐变成一种浓烈的,带着野性的翠绿。
妖墟到了。
妖墟的天地间长满了参天的古木,每棵树的树冠都遮天蔽日,树根虬结着从地面拱起来像一条条沉睡的巨蟒。
空气中全是草木的腥气和一种野性的,未经驯化的灵气。
我走进古木林深处,踩着一层厚厚枯叶的脚步越来越慢,因为前方那片林间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墨绿色的劲装,长发散在身后,发梢几乎垂到膝盖。
五官美得浓烈,眉眼锋利得像用刀刻出来的,薄唇抿着,琥珀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妖墟至尊。
殷澈。
她手里握着一截灰绿色的道根碎片,像握着一根青玉簪子。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了好几种情绪,最后全压下去,只浮上来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第三世欠我的?”她问。
嗓音偏低,带着妖墟特有的沙哑尾音。
我站在她三步之外,把玉从领口掏出来。
八道纹在玉面流转,只差最后一角。
“第三世欠你的,第十世来还。”我说。
殷澈握着那截灰绿色道根看了我很久。
久到林间的风都停了,古木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飘,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然后她松了手。
那截灰绿色的碎片自己飘了过来,落在我的掌心上。
温驯的,妥帖的,像分别了很久的人终于重逢后轻轻靠了一下肩膀。
第九道纹。
半生墟玉面上最后一角闭合了。
九色环纹完整成圈,从魔墟的金到妖墟的灰绿,九种颜色首尾相连,环心处那团混沌核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修为从圣境初段往上冲。
圣境中段,圣境高段,圣境巅峰——还在往上顶。
天尊境初段,中段,高段——穿过天尊境,直接压入了道君境初段。
九截道根碎片在经脉里同时亮起,九颗星辰沿着完整的轨道开始运转。
半生墟玉碎了。
它碎在我掌心——壳碎成粉末飘散,留下里面那团完整的,浓缩的,积累十世的混沌本源。
那团本源浮到我胸口的高度,然后一寸一寸沉入我心口。
十世残魂在这一刻全部共鸣。
第一世到第十世——包括我还没完全融合的那几世的记忆——洪流一样涌进来。
头疼欲裂,可我咬着牙没吭声,因为那些记忆里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同一个场景。
初代归墟站在混沌深处,将自己神魂拆成十份散出去的时候,他在笑。
“去吧,”他在记忆里说,“第十世回来找我。我在天墟等你们。”
殷澈站在三步之外,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我身上暴涨的道君境灵光,嘴角那抹笑容深了一点。
“走吧。”她说,“天墟的追兵快到了。你道君境,带着九截道根和十世残魂,去打天道中枢——还差一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半生墟玉碎掉之后留下的那团混沌本源已经完全沉入心脏,跟九截道根,十世残魂融成了一体。
修为稳定在道君境中段。
距离归一境还差一线。
“还差什么?”我抬头问她。
殷澈走近了一步,墨绿色的劲装在林间风里微微拂动。
她伸手,指尖点在我眉心。
“差最后一个觉醒,”她说,“初代归墟的完整记忆。你拿到天道中枢的时候——或者说,你站在天墟最高处面对天道中枢的时候,他会从你体内最后一次苏醒。届时你会短暂踏入归一境,代价是……初代最后那缕残魂会消散。”
“消散之后呢?”
“之后你就是完整的叶归墟了。”殷澈收了手,琥珀色的眼里有一个柔和的弧度,“没有初代在背后推你,没有前九世的残影在你脑子里反复回放。你打破轮回闭环之后,活着的那一个人,是你自己。”
天穹在震动。
妖墟的古木林在摇晃,头顶那片翠绿色的天幕上浮现出无数灰白色的裂痕。
天墟的戍卫军打穿妖墟的边界了。
我按着心口那团刚沉下去的混沌本源,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九截道根在经脉中越转越快,十世残魂的共鸣越来越响。
“走。”我对殷澈说,“跟我打上去。”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妖墟特有的野性。
她从腰后抽出一柄细长的弯刀,刀身上缠着暗绿色藤蔓一样的纹路。
“等这句话等了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