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透明的眼瞳,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内疚了十世?”
“对。”柳沉璧伸手把石门完全推开。
门外的灵墟天光涌进来,纯白中带着一丝青意,干净得像初雪。
“你进去吧。记住,灵墟道根无主,它会全力反噬,你只能靠自己的墟寂万归硬吞。吞完了修为至少跳一大阶,然后马上去仙墟,别在灵墟多待——那里的墟兽已经饿到连皇境都敢扑了。”
我迈步走进那扇门。
灵墟的纯白灵气扑面而来,灌进口鼻里甜丝丝的,可甜过之后是一股微微的腐蚀感,像过分干净的泉水里藏着细小的针。
我回头看了一眼。
柳沉璧站在窄道门内,白发半掩着面容,淡色的眼瞳在石门合拢的缝隙里最后望了我一瞬。
石门合上了。
灵墟。
眼前是一片纯白的世界。
地面是白的,天空是白的,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也是白茫茫一片,像一幅未上色的工笔长卷。
空气里灵气的浓度高得吓人——跟神墟相比,神墟的灵气像温水,灵墟的灵气像烈酒,吸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
可我体内的六截道根碎片在躁动。
它们感应到了。
灵墟的道根碎片就在这片纯白世界的正中央,在呼唤着它们归位。
我迈步往前走。
灵墟的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像积了很厚的细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四周的白雾开始变浓,远处的山峦轮廓消失了,只剩脚下三尺可见的范围。
然后我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
脚边是一截露在沙外面的骨头。
手臂骨,纤细的,断裂面上有齿痕。
再往前几步又是一截,然后是散落的碎骨拼出一个人形——蜷缩着的,侧卧着的,背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沙。
墟兽的残骸。
死在灵墟里的生灵,被更高阶的墟兽啃食后遗留的痕迹。
我没停下来。
继续往前走。
白雾越来越浓,体内的六截道根碎片振动的频率越来越急。
灵墟的道根在拒斥我,那股排异感已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传过来了——像一扇厚重的门在里面被人死死抵住,外面的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脚下的沙开始变色。
纯白的细沙里混进了一丝丝浅灰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地表蔓延。
越往前走,灰纹越密,脚下的触感从柔软变成坚硬的石板。
白雾忽然散开了。
我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开阔地上,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片纯白的天穹。
开阔地的正中心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通体漆黑,表面缠满了灰色的纹路——灵墟的道根碎片被封在柱心,我能感觉到它在里面剧烈地搏动。
可我没法走过去。
因为我脚底的地面裂了。
灰白色的镜面从中心碎裂开来,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灵气,是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比墟毒还浑浊的,带着浓烈兽腥味的雾——灵墟道根逸散出去的墟气被墟兽吞噬之后又反吐出来的浊息。
浊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眼睛从雾里浮现出来。
琥珀色的,竖瞳,比我的拳头还大。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七八双眼睛在浊雾深处同时睁开,那些被灵墟道根逸散灵气养到疯狂的墟兽,全围过来了。
皇境初段。
我运转灵力感知了一遍——四头皇境中段的墟兽,剩下的全是玄境和皇境低段。
它们堵在石柱和我之间,贪婪的气息从浊雾里弥漫出来。
我右手抬起来。
墟寂万归的漩涡纹在掌心亮起来,六截道根碎片同时将力量汇入掌心漩涡。
那一瞬间我掌心的光从单一的颜色变成了六色交织的虹彩漩涡,在纯白的灵墟天地里分外扎眼。
四头皇境中段的墟兽同时扑上来。
我张开右掌迎上去。
漩涡吞掉了冲在最前面那一头的半个身子,皇境中段的墟兽在漩涡里挣扎了一息,碎成浊气散了。
可剩下的三头已经扑到了眼前,其中一头张开巨口朝我的右臂咬下来。
左手握住半生墟玉。
玉面上的六道纹同时爆亮,混沌核心在玉心里狠狠跳了一下,一股纯粹的混沌本源灌入我左臂,我左手挥出去,混沌本源凝成的掌风将那三头墟兽同时逼退三丈。
退三丈就够了。
我脚下一蹬冲过那三丈空隙,右手墟寂万归始终张着,那些低阶的墟兽撞上来就被吞掉,三头皇境中段的在身后怒吼着追过来,浊雾滚滚。
我冲到黑石柱面前。
掌心直接按了上去。
灵墟的道根碎片在柱心爆发出剧烈的排异震荡,灰纹从柱面涌出来,像千万根尖针扎进我手掌。
疼。
比神水洗骨还疼,比空墟冰冻还疼,每一根灰针都在往我的经脉里钻,试图把六截道根碎片从我的体内剥离出去。
我咬着牙把墟寂万归开到最大,漩涡从掌心反向渗透进石柱内部,一寸一寸绞碎那些灰色的排异纹路。
六截道根碎片在体内同时发力,神墟的灰白,空墟的蓝,魔墟的金,荒墟的土黄,道根核心的暗,第七世残魂的暗红——六色力量汇成一股从掌心灌入石柱。
灵墟道根的排异撑了十几个呼吸,然后崩了。
轰。
石柱从中间裂开,一根浅灰色的细长碎片从裂缝里浮出来,像一根被压弯的柳条终于弹直了。
它飘到我面前,在我掌心上方悬了一息,然后主动融了进去。
七道纹。
半生墟玉面上,灵墟的浅灰色纹路补上了第七个位置。
七色环纹只剩最后一角没闭合了。
修为从皇境初段往上冲。
皇境中段,皇境高段,皇境巅峰——停在了皇境巅峰,离圣境只差一线。
七截道根碎片在经脉里多了浅灰色那一颗,七颗星辰围着核心运转的轨迹更圆满了。
我靠在碎裂的石柱上喘了几口气。
身后那几头皇境中段的墟兽见石柱碎裂,道根消失,像被抽走了魂一样纷纷退入浊雾深处,没多久就不见了。
灵墟的道根被取走之后,这片纯白天地里那些逸散的灵气正在急剧消散。
我擦了把嘴角的血站起来,感觉到仙墟的方向在叫我。
玉面上七道纹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纹——第七世残魂的颜色——在往某个方向偏转,那是仙墟的方向。
仙墟。
我把玉攥紧了,抬眼看向偏转方向的天际线。
灵墟的纯白天穹在开始龟裂,像是失去道根支撑的幻境正在坍塌。
我迈步朝那个方向跑。
灵墟的天穹在身后一片片碎落,纯白的碎片像大雪一样飘下来,落在肩上凉凉的。
跑了不知道多久,脚下踩到了不一样的质地。
不再是灵墟那种软沙地,是一种温热的,像玉石又像肌肤的触感。
四周的雾气颜色从纯白变成淡粉,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胭脂的甜味。
仙墟。
我踏入仙墟边界的时候,面前是一道看不见顶的水晶壁。
壁面光滑得像镜子,映出我一身狼藉的样子——衣袍破了多处,脸上有血痂,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
水晶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比守安的手更小一些,肤色温润如玉,指尖染着一层淡淡粉色。
“来了。”那声音从水晶壁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颤,“快进来。那些墟兽追过来了吧?灵墟的墟兽最缠人了,你把道根抽走了它们无家可归,肯定咬着你的味儿跟——”
她话没说完,我从裂缝里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