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神池的水从身上往下淌，我踩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上来。
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水印，顺着台阶往下渗进那些金色纹路里去。
柳沉璧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看了一眼，没接。
我自己迈上了池岸，赤脚踩在白玉地面上，水渍在脚下晕开一圈淡淡的暖光。
皇境初段。
体内六截道根碎片像六颗不同颜色的星辰，围着半生墟玉里那团混沌核心公转。
空墟的蓝，荒墟的土黄，魔墟的金，神墟的灰白，道根核心自己的暗色，还有第七世残魂的暗红——六色交织。
经脉比灵境时宽了七八倍不止，灵力流转的速度像河水改道。
“脾气确实不怎么样。”我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跟守安说的一样。”
柳沉璧收回手，垂眸看了看我脚边洇开的那些水印，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守安说我脾气不好？”
“她说让我别跟你顶嘴。”
“你顶了。”
“没有。”我说，“我淌过去了。你说的话我一句没回，够给你面子了。”
她没接这茬。
转身往池岸另一侧走，素白衣袍在神光里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跟着她走，皇境的修为在体内适应着新的流速，每走一步都觉得经脉里更通畅一分。
“还差三截道根。”柳沉璧在前面走，没回头，“灵墟，仙墟，妖墟。你把这三截收了，九截重聚，神魂贯通十世。然后呢？”
“打天墟。”我说。
她停住了。
白玉长廊尽头是一座悬空的观景台，她站在台沿上往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底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云层之下隐约可见九大墟界的地脉脉络纠缠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网。
“你集齐九截道根之后，修为至少冲到归一境。”柳沉璧说，“归一境在九墟历史上只出过两个人——初代归墟，和立下天道轮回法则的那位古神。你现在告诉我你一个皇境初段的，打算在百年之内集齐三截道根，十世残魂，冲到归一，然后打上天墟拆了天道中枢？”
“对。”
她侧过脸看我。
那双眼睛在神光里显得极淡，灰白色的瞳孔近乎透明，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过皮肉看骨头。
“你凭什么？”
我把半生墟玉从领口掏出来。
玉面上六道纹路完整相连，差最后一角就要合圈。
我把玉举到云海的光里，让它照着她那双淡色的眼瞳。
“凭这个。”我说，“初代归墟把核心封在玉里跟我轮回了十世。十世积累到这一世，已经融了六截。剩下的三截在叫我，它们比我还急。灵墟，仙墟，妖墟——这三处的道根碎片都感应到神墟这一截入体了，它们在互相共振。”
柳沉璧低头看着玉面上流转的六色光纹。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在玉面上方虚虚画了一个圈。
“你感觉到灵墟的方向了吗？”她问。
我闭上眼。
六截道根碎片在体内同步振动，像六根调好音的琴弦。
其中一根——魔墟的金色碎片——在往左前方偏。
灵墟。
那是灵墟的方向。
“左前方，偏北三分。”我睁眼，“灵墟的墟气最接近混沌本源初态，灵气比神墟还纯。但灵墟没有镇守者。”
“灵墟的镇守者死了。”柳沉璧的语气平平的，“第五世的时候死的。你第五世路过灵墟，替灵墟的镇守者挡了一次天墟的暗杀，自己死在尘墟。从那以后灵墟道根无主，墟气逐年逸散，灵墟现在已经快变成一个空壳了。”
我握着玉的手紧了紧。
第五世的记忆我还没完全融合，只有一些碎片偶尔从脑子里浮上来。
一个模糊的女人影子，倒在血泊里对我笑，嘴里说着“快走”。
“灵墟道根没人镇守，那我直接取就行了。”我说。
“哪有那么容易。”柳沉璧收了手，淡色眼瞳重新对上我的脸，“道根无主镇守，它就会本能地自我保护。你进去之后感受到的不是镇守者的阻碍，而是道根本身的排异——它会把你当成外来入侵者全力反扑。你皇境初段的修为扛得住一截道根的全盛反噬？”
我右手抬起来。
掌心墟寂万归的纹路亮了一瞬，漩涡纹在皮肤底下隐隐流转，带着六截道根的杂色光。
“扛不住也得扛。”我说，“没时间让我慢慢来了。守安说她只能拖天墟三天，我在这儿耽搁了多久？”
柳沉璧看了一眼天色。
神墟没有日夜，但天上的流光纹路在微微黯淡。
“大半天了。”
我转身往白玉长廊另一头走。
走了三步被她叫住。
“你去灵墟就带皇境一段去？”她在身后问，“灵墟的墟气逸散之后，里面的墟兽全饿疯了，见到活物就扑。你现在这点修为进去，光是应付那些兽潮就要耗掉大半灵力。”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素白衣袍的女人站在观景台上，白发在云海上空的风里轻轻飘着。
她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了。
“神墟有一条暗道通灵墟。”她说，“暗道里没有墟兽，但暗道本身的墟压极高，皇境初段走一趟出来也得掉一层皮。你走不走？”
“走。”我说。
她没再多话。
转身走进长廊尽头一扇我方才没注意到的窄门里，我跟进去。
门后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金色的神道法则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把狭窄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这条暗道我修了七百年。”柳沉璧在前面走，声音从窄道里传回来有点闷，“当年第五世死讯传回神墟，我就开始修它了。我想着总有一世你会用上。”
“你修暗道的时候信我能成？”
她没回答。
窄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石面上。
“我不信轮回能破。”她终于说，“可我信初代归墟的安排。他拆魂十世的时候定下的每一个节点都没有错过——第五世在灵墟陨落，第七世在魔墟封魂，第十世提前三千年觉醒……所有看似出错的步骤，最后都拧回了正确的轨道上。”
“你怎么知道是正确轨道？”我追问。
她停住脚步。
窄道到了尽头，尽头处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的灵气浓郁得呛人，是灵墟的气味。
“因为半生墟玉里的混沌核心还在转。”她侧身让开门口，淡色眼瞳看着我，“核心没停，就说明初代的计算还在生效。你走吧——灵墟道根在等你。取完之后——”
她顿了一下。
“取完之后去仙墟。仙墟的镇守者是第五任护道者，她跟穆玄一样，欠你的。”她伸手在门框上叩了叩，“你见到她的时候说一个名字——‘云渺’。她就会把仙墟道根给你。”
“云渺是谁？”
“第五世。”柳沉璧说，“你第五世死在灵墟那天，仙墟的镇守者正在跟她并肩作战。你替灵墟镇守挡刀的时候，仙墟镇守者就在你三步之外，她没来得及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