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靠在重新具象化的星图王座上。
这王座是纯粹的法则编织的。
现在它正在剧烈抖动。
无数细小的裂痕在王座扶手上蔓延,又在下一秒被强行修补。
这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撕裂。
苏源的手背上绽开一条条血线。
血珠没有滴落。
它们刚一离开皮肤,就瞬间分解成最基础的红蓝数据流,被吸进头顶那片混沌的虚空。
痛。
这是一种无法用人类语言准确定义的痛。
不是刀砍。
不是火烧。
是有人正拿着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的“存在”这个概念上来回刮擦。
他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那里正闪烁着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斑点。
外部的压力太大了。
大到连这个独立的新宇宙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警告。主逻辑链受损率突破百分之九。”
械老那冰冷的电子音在苏源脑海里响起。
老头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
但投射出的那组数据瀑布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建议维持原案。立刻清理百分之九十的内部载体。截断外部锁定源。”
苏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迹。
血迹又变成了数据。
他抬起头。
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折叠,看向下方的隔离区。
那里以经乱成了一锅粥。
数以万计的飞船挤在一起。
像一群躲在破烂屋檐下躲避暴雨的鹌鹑。
恐慌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这种连基础物理法则都在崩塌的环境里。
维拉科夫号的舰桥内。
奥古斯特死死的抓住战术台的边缘。
他那身高级定制的白色西装以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大喊大叫。
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高位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这个未知的主宰面前,他们连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
就在前一秒。
他亲眼看着自己左臂里植入的微型神经电脑,化作一片蓝色的光斑从皮肤里飘了出来。
没有流血。
没有任何伤口。
甚至连一点痛觉都没有。
那项代表着神血财阀最高技术结晶的装备,就这么被不讲道理的拆解了。
还原成了最原始的代码。
不止是他。
整个舰桥。
整艘旗舰。
乃至整个隔离区的所有飞船,都在经历着同样的事情。
隔离区上空,几千架闪烁着红光的圆球形无人机正在高速穿梭。
红光扫过之处,物质崩溃。
一艘海盗突击艇的主炮炮管,像烈日下的冰淇淋一样融化。
金属液滴漂浮在半空。
一秒钟不到。
液滴分解成更微小的粒子,汇入那条正在成型的、横跨整个新宇宙的数据长河。
“头儿,我的腿!我的机械腿没了!”
海盗船里,一个装了半身义体的喽啰摔在甲板上。
他惊恐的摸着自己的下半身。
那里空空如也。
独眼龙船长刚想骂娘。
他张开嘴。
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串无意义的电子杂音。
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声带改造器也飞走了。
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洗劫。
不仅洗劫财物,还洗劫知识,洗劫基因,洗劫文明的底蕴。
这剥削力度,路过的星际黑商看了都得递烟。
苏源看着下方这副鸡飞狗跳的场景。
【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画面。
真是够吵的。
这帮家伙尽然还指望带着一身旧时代的装备,在他的新世界里安营扎寨。
想得美。
苏源敲了敲王座的扶手。
“雷戈。”
“在呢老板。要全砸扁吗。”
那颗狂暴的红色星球发出一阵兴奋的引力波动。
星球表面的岩浆海掀起数千米高的巨浪。
“让他们安静点。别弄死。”
苏源下达了指令。
雷戈是个合格的打手。
红色的光环瞬间扩散。
一股蛮横的、精准控制在“压制”级别的引力场笼罩了整个隔离区。
正在惨叫的海盗。
正在疯狂操作控制台的神血财阀技术员。
正在进行最后祈祷的机械神庭教徒。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了地上。
飞船的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但奇迹般的没有破裂。
世界终于清净了。
苏源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刚吐出来,就变成了一丝白色的法则游丝,慢悠悠的飘向宇宙边缘。
壁垒上的裂痕还在增加。
外部那股想要把一切归零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它们找不到接口。
所以它们选择了最暴力的手段——硬挤。
就像用一块巨大的石头,去硬生生压碎一个坚果。
坚果的壳很硬。
但在绝对的质量差距面前,碎裂只是时间问题。
苏源的手指在王座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印子。
理智告诉他。
械老是对的。
放弃这些难民。
把他们丢出宇宙壁垒。
让这数以亿计的生命去吸引外部的火力。
这样他的新宇宙就能大幅度降低存在感,从而隐匿在维度裂隙的最深处。
这就是神明该做的选择。
冰冷。
高效。
只看结果。
不问代价。
苏源盯着虚空。
他的视线穿透了那些正在重组的数据流,看向更深处。
他看到了一条条来自几千个文明的科技树正在被拆解。
他看到了一万多种不同的基因图谱正在被重新排列组合。
他看到了无数的“可能性”。
这些难民带进来的不仅仅是破铜烂铁。
他们带进来的,是旧宇宙无数个纪元积累下来的火种。
如果全丢出去。
那他的这个新宇宙,就算撑过了这次危机,也只会变成一个光秃秃的荒漠。
再花个几万年去重新演化?
苏源扯了一下嘴角。
那太亏了。
到了他口袋里的东西,就没有再掏出去的道理。
“械老。”
苏源的声音在整个新宇宙里回荡。
不再是脑海里的交流。
而是直接通过法则的震动,让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停止破解。开启最高级别的融合熔炉。”
远处的灰色金属星球上,无数齿轮发出了剧烈的摩擦声。
“提示。该操作将大幅度增加主逻辑链的运算负荷。崩溃风险上升至百分之八十。”
“闭嘴。干活。”
苏源站了起来。
那张法则编织的星图王座在他起身的一瞬间,直接崩解成了漫天的光尘。
他不需要王座了。
他要亲自下场。
苏源张开双臂。
隔离区上方,那条由无数物质和数据汇聚而成的长河,突然改变了流向。
它们不再是在天空中缓慢重组。
而是像一条发怒的狂龙,直奔苏源而来。
轰。
没有声音的轰鸣。
海量的信息流直接冲刷过苏源那半透明的身体。
他在这一刻,成了一个人形的中转站。
“啊——”
苏源咬紧牙关,喉结剧烈的滚了滚。
他没喊出声。
但他的每一寸“神经”,都在承受着亿万兆字节的信息冲刷。
神血财阀的基因优化液配方。
机械神庭的永动机图纸。
一个不知名海洋文明的声波武器构造。
甚至还有某个海盗昨天晚上吃的炖肉配方。
有用的。
没用的。
全部在这一瞬间涌入。
苏源的大脑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了整个互联网数据的旧硬盘。
随时都会烧掉。
但他硬生生的扛住了。
他挥动右手。
一股浓郁的生机法则被他从数据流中剥离出来。
那是从几万个生物医疗舱里提取出来的核心数据。
这股绿色的能量被他像扔铅球一样,狠狠的砸向了宇宙壁垒上最长的一道裂痕。
裂痕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
绿光闪过。
那道足以让外部力量涌入的缺口,被强行缝合了。
紧接着。
他又从洪流中抓出一大团狂暴的能量法则。
这是从数百艘歼星舰的反应堆里提炼出来的。
苏源看都不看,反手就拍在另一处脆弱的屏障上。
屏障表面瞬间浮现出一层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
这一幕。
落在了隔离区所有人的眼里。
奥古斯特艰难的抬起头。
雷戈的引力压制得很巧妙,让他们无法动弹,但还能视物。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虚空中的身影。
那个人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把整个旧宇宙的残骸,变成修补新世界城墙的砖块。
那是一种粗暴、野蛮,却又充满了宏大美感的创世工程。
小黑躲在一块陨石后面。
暗紫色的星云缩成了一团只有篮球大小的史莱姆。
它怯生生的探出一条触须,想要帮忙,又被那恐怖的数据乱流给吓了回去。
只能在原地急得滴溜溜打转。
苏源的动作越来越快。
他彻底放开了所有的限制。
提取。
融合。
修补。
这完全是个体力活。
但他乐在其中。
每一次法则的拍击,都让新宇宙的壁垒厚实一分。
那些原本只能勉强挡风的单薄屏障,现在正在变成一堵铜墙铁壁。
“还有谁的。”
苏源的声音在数据风暴中显得有些沙哑。
他随手抓取了一艘庞大的运输舰。
手指一捏。
万吨重的金属巨舰瞬间化为飞灰。
最纯粹的质量法则被他抽取,加固在了脚下的虚空中。
那些被剥光了所有装备、甚至连衣服都被还原成纤维数据的幸存者们,飘在隔离区里。
他们像一群刚刚出生,毫无防备的婴儿。
面对这神迹般的剥削,没有人敢有半句怨言。
命保住了。
其他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他们了。
外部的撞击频率开始降低了。
那些试图把新宇宙压碎的无形力量,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块骨头太硬。
格式化程序在坚固的法则壁垒前,只能返回一个“拒绝访问”的报错。
裂痕不再增加。
原有的裂口也被苏源用海量的文明底蕴给填得严严实实。
不知过了多久。
那种让人灵魂撕裂的震颤终于停了下来。
苏源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虽然现在的形态并不需要呼吸,但这种习惯性的动作能缓解他精神上的极度疲惫。
这算是渡过第一波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雪花斑点以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流转着淡淡金光的凝实感。
这是强行吞噬了几千个文明底蕴后带来的升华。
撑死胆大的。
饿死胆小的。
这波赌赢了。
苏源甩了甩手,手腕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向下方。
隔离区已经不见了。
因为所有的飞船、设施、甚至是那几座用来充当临时落脚点的小行星,都以经被他彻底拆解融合。
现在。
几百万个光溜溜的生命体,正挤在一起,在微弱的引力场中上下沉浮。
人类。
兽人。
机械改造体。
还有各种长得奇形怪状的外星种族。
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苏源打了个响指。
雷戈的压制力场瞬间解除。
奥古斯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宇宙里特有的、带着点金属味道的空气。
他试图维持自己财阀高管的体面。
但赤条条的漂浮在半空中,这实在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情。
苏源没有给他们发衣服的打算。
在这里,连一根线头都是有价值的能量。
他缓缓降落。
停在这几百万人大军的前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充满敬畏、恐惧和迷茫的脸。
“都听好了。”
苏源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旧宇宙以经没了。”
“你们的身份、地位、仇恨,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信仰,统统跟着旧宇宙一起埋了。”
“从现在开始。”
苏源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下方那些竖起耳朵的幸存者。
“你们就是这座牧场的员工。”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开旗舰的,还是挖矿的。”
“在这里,没有废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颗机械星球。
“去那边报到。”
“我会根据你们的基因和能力,重新给你们分配工位。”
“干活的,有饭吃。”
“搞事情的。”
苏源瞥了一眼旁边那团终于敢冒出头来的暗紫色星云。
小黑立刻会意,瞬间膨胀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无数长满倒刺的触手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那就去给它当零食。”
这直白又粗暴的职场动员令。
效果出奇的好。
没有人抗议。
没有人谈什么人权或者尊严。
在经历了宇宙毁灭和重生之后,只要能活下去,当个宇宙级打工人算什么。
就算老板剥削了一点。
总比在外面变成一团虚无要强。
奥古斯特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试图去遮挡身体,而是极其标准的、用这辈子最恭敬的姿态,在虚空中向苏源低下了头。
“如您所愿,伟大的主宰。”
有了一个带头的。
几百万人齐刷刷的低下了头。
苏源看着这壮观的场面。
没说什么。
他转过身,身后的虚空中,一张全新的王座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用纯粹的数据和法则凝聚而成的。
他坐了上去。
新宇宙的建设。
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