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趴在断崖的阴影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能感觉到，那一抹来自九天之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扫过自己藏身的位置。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体内那刚刚改良过的《龙神功》龙元，以及小世界吞噬法则的波动，在对方眼中如同赤裸的婴儿，毫无秘密可言。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却见那模糊的眸子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如同扫过一块顽石、一棵枯树般，漠然地移开了。
那上界首领似乎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法则之光”，并未对这粒“尘埃”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兴趣。或许在祂眼中，林凡这点微末道行，连让他动一根手指的资格都没有；又或许，比起一个化神中期的蝼蚁，眼前这数十位同阶的兽界巨擘，才是值得正视的对手。
但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林凡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呼……”
直到那恐怖的威压彻底从身上移开，林凡才敢在阴影中极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丝毫庆幸，反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对方不是没兴趣，而是……不屑。
这种被无视的轻视，比被追杀更让人心惊。因为这代表着，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眼里，自己连成为“敌人”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虫子。
“走！”
林凡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现在虽然是化神中期，融合了《太古苍龙诀》残卷后，战力足以碾压同阶，甚至硬撼化神后期。但那又如何？
南疆一战，上百化神陨落，那血淋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在那种层次的混战中，个人勇武在绝对的数量和更高的境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除了以重伤换一命，除了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他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如今，这天穹之上，随随便便就下来了十二位化神大圆满。兽界那边，也是十二尊同阶巨擘。这还没算上清虚客、兽王，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怪物。
这哪里是战争？这是两个超级势力的倾轧！
在这种规模的战争泥潭里，化神中期？不过是比较大一点的炮灰罢了。
“此地，绝不可留！”
林凡不再迟疑，改良后的游龙式运转到极致。他的身形在虚空中连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借助了空间中极其细微的涟漪，身形缥缈，如同鬼魅。他没有选择回镇北城，那里现在是风暴眼，是双方关注的焦点。他也没有选择向南，南疆已成废墟，且是兽潮入侵的起点。
他选择了西方。
传闻，沧溟界西部，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蛮荒之地，被称为“万妖岭”。那里是妖兽的乐园，与北部的修真界乃是死敌，常年征战不休。
但林凡要去那里。
因为，他打听到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统治着整个沧溟五分之三领土的，并非寻常妖兽，而是一头化神大圆满的火系龙族！
龙族！
对于现在的林凡而言，同族的气息，哪怕只是异种龙族，也比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族修士和野蛮的兽界异兽，要可靠得多。更何况，那是一头火系龙族，与他修炼的乙木龙元，虽属性不同，却同属龙族本源。若能见到，或许能从其身上，得到关于龙族功法、关于自身缺陷、甚至关于如何返回荒域的线索。
当然，这同样是一步险棋。一头化神大圆满的龙族，若是心存恶意，林凡去了也是送菜。但相比起在天穹之上那些随手就能捏死自己的上界存在，以及兽界那群不知所谓的巨兽，这位西部的龙族王者，至少还在同一个“世界体系”内，林凡还有周旋甚至逃命的一线生机。
“火系……化神大圆满……”
林凡一边全速飞遁，一边在心底推演。乙木生火，若是能接触到那头火龙，或许能借助其火气滋养自身龙元，甚至……偷师其火系法则，完善自己的《龙神功》。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被对方一眼看出自己是“异类”，更不能让其发现自己小世界的秘密。
他回头望了一眼。
天际尽头，那两拨二十四位化神大圆满的气息，依旧在激烈碰撞，虽然没有立刻动手，但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机，让整个沧溟界的天空都显得阴沉无比。
而镇北城的方向，更是灵气激荡，显然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林凡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向着那片传说中妖兽横行、危机四伏的西部蛮荒，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万妖岭深处，群山如涛，妖气冲霄。
林凡一路向西，越深入，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燥热，夹杂着硫磺与岩浆的气息。飞遁了整整七日，沿途所见尽是奇形怪状的妖兽，大多盘踞在各自的领地，气息凶戾。但凡感知到林凡这股陌生的化神气息，稍弱些的便立刻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强横些的，也只是远远投来忌惮的目光，无人敢上前寻衅。
这一日，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巨城，如同一头趴伏在地的太古巨兽，映入林凡眼帘。
此城，全由一种暗红色的火山岩垒砌而成，城墙高逾百丈，通体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火色光晕，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内。城门上方，三个硕大的妖文篆刻——“万妖城”。
林凡落在城门前，并未遇到想象中的阻拦。守城的妖兵，个个身着赤红铠甲，气息森严，修为最低的也是元婴期。它们看到林凡，尤其是感应到林凡身上那股刻意散发的一丝龙族气息时，原本凶戾的眼神瞬间变得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畏惧，默默让开了一条通道。
踏入城中，林凡微微讶异。
这万妖城，竟比那镇北城还要繁华数倍。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楼阁林立，招牌幌子随风招展。街面上人流如织，但无一例外，皆是化形完毕的妖修。有的头顶生角，有的身后拖尾，有的双耳尖耸，形态各异，却都口吐人言，举止间与人类修士并无二致。
地摊上摆放的，不再是凡俗杂物，而是各种产自万妖岭深处的奇珍异宝——千年火玉、烈焰灵芝、九幽地心乳……甚至还有几摊贩卖着妖丹，那妖丹的主人，显然也是化形大妖，却不知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酒肆茶楼，人声鼎沸。妖修们围坐一桌，大声谈论着岭内的趣闻，或是切磋着近日的修炼心得。门店之中，亦有妖修掌柜，笑脸迎客，兜售着各类法宝丹药。
“化形，竟是进入此城的硬指标……”
林凡心中了然。未能化形，便被视为未开灵智的野兽，自然无资格踏入这文明之地。这也侧面印证了此地妖修的整体实力，远超南疆那些散修聚集地。
他收敛了大部分龙威，只保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尊贵气息，使得周围的妖修在感应到他时，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却又不会引来过度的关注。他如同一个普通的异族旅人，走进了街角一家名为“醉仙楼”的茶楼。
茶楼内颇为清静，林凡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此地特产的“火焰茶”。茶水温热，入口却有一股烈火燎原般的霸道，顺着喉咙烧入胃袋，竟能微弱地滋养火行灵力。
他一边品茶，一边看似随意地听着周围几桌妖修的谈话。
“听说了吗？赤羽王（一种火系大妖）昨日挑战黑石老妖，结果三招不到，就被打回了原形，丢人丢到家了。”
“哼，不自量力。黑石老妖可是半只脚踏入化神后期的存在，赤羽王才化神中期巅峰，差得远呢。”
“话说回来，城主大人最近似乎在闭关参悟那门‘天火神通’，已经有数月未见了。”
“嘘！慎言！城主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提的？那可是我万妖城至高无上的存在，化神大圆满的火系真龙！有它在，我万妖城才能在这沧溟西部稳如泰山，连北部那群伪君子的人族修士，也不敢轻易来犯！”
林凡心中一动。城主，果然是那头火系龙族。听这语气，地位极高，威望极重。
他又听了片刻，大致摸清了万妖城的势力分布。城主之下，有三大妖将，皆是化神后期修为，分管军政事务。城中妖修虽多，但秩序井然，皆因龙族威压，以及一套严明的妖法规矩。
就在林凡准备结账离开，再去几处地方打探更详细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龙族功法或者龙族遗迹的消息时——
茶楼外，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凡眉头微皱，抬头望去。
只见茶楼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六名妖卫。它们身着制式赤金铠甲，气息比城门口的守卫精悍数倍，个个都是化神初期修为！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额生独角，修为更是达到了化神中期巅峰，他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角落里的林凡。
“前方可是龙族道友？”那独角妖卫大步走来，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在下万妖城卫队长，赤角。我家城主大人，有请道友前往‘栖凤宫’一叙。道友远来，乃是万妖城之幸，城主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林凡心中一凛。
他进入万妖城不过半天，气息收敛得也算到位，怎会被那火龙城主察觉？而且听这语气，并非兴师问罪，反倒像是……早已知晓他的到来？
是龙族气息太过独特，无法完全掩盖？还是这万妖城有着他不知晓的探查手段？
又或者，这火龙城主，真的能感应到同族的气息？
林凡迅速权衡。拒绝？在这龙族统治的核心腹地，拒绝一位化神大圆满的龙族邀请，几乎等同于宣战，后果不堪设想。况且，他此行本就是为了接触龙族，如今对方主动召见，虽有些突兀，却也是个机会。
他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面色平静，努力维持着那份属于龙族的淡漠：“既然城主相邀，那便领情了。带路吧。”
“道友请随我来。”赤角妖卫侧身让开通道，姿态愈发恭敬。
林凡迈步走出茶楼，身后跟着六名化神妖卫。街道上的妖修们纷纷驻足，好奇又敬畏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认出了林凡身上的龙族气息，更认出了那是城主卫队，顿时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陌生龙族的来历。
林凡在赤角的引领下，向着万妖城最深处，那座散发着滔天火气、如同火山般巍峨的宫殿——“栖凤宫”走去。
他心中思绪翻涌。
这火龙城主的召见，是福是祸？
是单纯的同族叙旧，还是另有所图？
他体内的小世界，以及那融合的《太古苍龙诀》，是否能瞒过一位同阶龙族的探查？
无论如何，这一步，他必须踏出去。
既然选择了西部，选择了万妖城，便注定要与这位至尊王者面对面。
他倒要看看，这沧溟界西部的龙族霸主，究竟是一尊怎样的存在。
栖凤宫大殿，炽热如渊。
整座大殿由一种暗红色的炎玉砌成，穹顶之上，悬浮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焰，那是本源之火，将大殿照耀得如同白昼，空气扭曲，硫磺味刺鼻。林凡踏入其中的瞬间，便感觉周身毛孔都在灼烧，寻常化神修士在此怕是连站立都困难。
大殿尽头，高踞于九十九层赤玉台阶之上的，并非林凡预想中的狰狞龙躯，而是一道曼妙绝伦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红衣盛服的女子。
红衣如血，如火，用最顶级的火蚕丝织就，裙裾拖曳在玉阶之上，绣着金色的龙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流动，散发着尊贵至极的龙威。她云鬓高耸，斜插一支赤金凤钗，坠着一颗鸽卵大小、流淌着岩浆般光泽的火玉。肌肤胜雪，却在红衣的映衬下，透出一种冷艳的白皙，仿佛羊脂白玉，吹弹可破。
她的面容，堪称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目若寒潭浸星，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那是一种糅合了英气与妩媚的美，既有上位者的威严，又有女性的柔媚。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万年冰井，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烈火，看人时，仿佛能直接洞穿灵魂，看透前世今生。
林凡踏入大殿，身后的卫队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厚重的殿门轰然关闭，将内外隔绝。
偌大的大殿，只剩下他与那高台之上的红衣女子。
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林凡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高台之上，那红衣女子——火龙城主，并未立刻开口。她只是慵懒地倚靠在铺着兽皮的王座上，单手支颐，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静静地在林凡身上扫视。
这一眼，仿佛过去了千年。
林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从皮肉到骨骼，从经脉到神魂，再到丹田内那独立的小世界，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就是一本摊开的书籍，任由对方阅读。
良久，那红衣女子才缓缓启唇。
声音清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不怒自威，却又悦耳如天籁。
“我叫傲欣。”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未从林凡身上移开，“乃是灵界，黄河龙王膝下，第三十六女。”
灵界！黄河龙王！
林凡心中巨震。这等来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这已经不是沧溟界层面的存在了，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灵界”！
傲欣似乎并不在意林凡的震惊，继续淡淡说道：“本以为你也是犯了天条，被贬入这下界的罪龙。却不想……你竟是‘前辈’血脉的融合体。”
她微微前倾身子，那双美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我观你气息虚浮，龙元虽纯，却驳杂不纯，显然是在融合之后，遗失了记忆传承。想必是那滴精血被尘封太久，连带着传承记忆也都消磨殆尽了。”
“而你本身……”
傲欣的红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
“你本应是人族吧？”
轰！
林凡只觉得脑海一声巨响，如遭雷击！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在他的心坎上！
龙族融合体？遗失记忆？人族之身？
这……这完全说中了！
他之所以能修炼《龙神功》，之所以能融合龙元，之所以有小世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因为当年在蓝星，融合了那一滴来自太古的青龙精血！
而在此之前，他确确实实，就是一个人族散修！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哪怕是南疆的那些化神老怪，也只当他是会变化神通的异人，绝不知晓他的根本来历！
可这傲欣，竟一眼就看穿了！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林凡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体内的龙元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万化式、盘龙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拼命。在这位化神大圆满、且来历神秘的灵界龙女面前，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你无需紧张。”
傲欣看着林凡如临大敌的模样，红唇边的笑意更浓了些，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其实，你应该感觉到了。你是被‘融合’的，而非被‘夺舍’。你的神魂依旧是你自己的，主导着一切。所以现在，可以这样说——”
她伸出一根白皙如葱的手指，隔空点向林凡。
“你非龙，非人。亦是龙，是人。”
“因为，你将来诞下的子嗣，必定是纯血龙族，且会继承你这一脉的独特血脉。这，也正是当年太古青龙老祖，预见我龙族日后恶业缠身，气运衰败，特意留下的后手——以异族之躯承载龙血，以此为薪火，延续我族传承香火。”
林凡呆立当场。
非龙非人，亦是龙是人……
子嗣必为龙族……
太古青龙老祖的后手……
这些信息量太大，太震撼，让他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但理智告诉他，对方没有骗他。那种来自血脉层面的认同感，以及对方话语中流露出的、对龙族兴衰的深切关怀，都不似作伪。
傲欣缓缓站起身，红衣盛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那股属于上位者的霸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我今日唤你来，自然不是为了对你做什么。”
她走下王座，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周身的气息便内敛一分，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越发厚重。
“而是因为……”
她在林凡面前三步处停下，那双深邃的眸子直视着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将要飞升。”
“但在飞升之前，我还需要一点助力。一点……来自你这种‘特殊融合体’的助力。”
“你若愿意助我，作为回报……”
傲欣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绽放成一朵绝美的笑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
“我可以将我龙族的血脉传承记忆，分享予你。”
“包括……你所缺失的那部分。”
林凡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了起来。
血脉传承记忆！
那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有了它，他才能真正补全《龙神功》，才能明白龙族功法的真谛，才能不再像个瞎子一样在黑暗中摸索！
而对方的条件，仅仅是……助她飞升？
这代价，听起来……似乎不大？
但林凡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位灵界龙女的飞升，岂会是易事？其中涉及到的因果、风险，恐怕远超想象。
他看着傲欣那张绝美却深不可测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城主需要晚辈，如何相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