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夕攥紧食盒,向后退了半步。
动作很轻,谢临川却看得清楚。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半年来,他带人杀匪、练兵、修堡,每天说得最多的便是军令。
何时开饭,何处设岗,谁去巡夜,谁来押送石料,每句话都要简短,不能给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久而久之,他连回到家中,也忘了换一种口气。
眼前的人不是王大,也不是那些乡勇。
这是林夕。
谢临川走下土坡,从宋林夕手里接过食盒。
“方才说重了。”
他看了一眼工地上来往的板车。
“这里石料多,推车的人也多,我怕你伤着,不是赶你走。”
宋林夕眼圈泛红,手指总算松开了提手。
她抬头看了他片刻,又很快垂下眼睛。
“我给你炖了鸡汤。”
“娘说,你这些天早出晚归,夜里还要起来巡堡,让我送过来。”
谢临川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旁边一块尚未砌进墙中的青石上。
盒盖揭开,热气带着鸡汤的香味散了出来。
几名正在附近搬石料的乡民放轻脚步,从两人身边绕了过去。王大站在远处,也没过来打扰。
谢临川端起粗瓷碗,几口便喝下大半。
宋林夕看着他喝得太急,忍不住提醒道:“慢些,还烫。”
谢临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依言放慢速度,将剩下的汤喝完,又把空碗放回食盒。
“往后别一个人进工地。”
“到了坡下,让巡守的人来叫我。”
宋林夕点了点头。
谢临川提起食盒,亲自送她走出堆放石料的区域,到了平整的土路上,他才将食盒还给她。
宋林夕走出几步,回头望来。
“临川。”
谢临川看着她。
“新房还要多久才能盖好?”
“入秋之前。”
“那我等你。”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谢临川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坡道尽头,才重新回到高处。
王大抱着一卷巡守名册走来,咧嘴笑了一下。
“老爷,夫人对您真好。”
谢临川接过名册,翻到尚未安排人手的西墙。
“今晚你守西面。”
王大的笑僵在脸上。
“老爷,俺是不是说错话了?”
“再多说一句,明晚也归你。”
王大立刻闭嘴。
丘陵上的凿石声重新响起。
半年后,荒坡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堡墙沿丘陵边缘合拢,最高处接近两丈。
墙基使用大块山石,上半截则用夯土和青砖层层加固,堡门、箭台与四角哨塔全部包了青石。
墙外挖有深沟,西侧河水被引入其中,沟中水位不深,却足以迟滞车马,若有人强攻,必须先填沟,再到墙下承受箭矢和滚木。
堡内以谢家新院为中心,修出了数排房舍。
跟随谢临川剿匪的乡勇,有不少已经将父母妻儿接了进来,铁匠、木匠、泥瓦匠也各有住处,另设粮仓、水井、牲口棚和一间尚未开课的学堂。
百户人家未必能全部住满,先安置几十户却绰绰有余。
当地百姓不再叫这里“荒丘”。
他们给它起了一个简单的名字。
谢家堡。
入秋后,谢临川与宋林夕的大婚也定在了这里。
天还没亮,堡门外便停满了车马。
谢临川只向沈家送过请帖,县衙里的官吏却来了大半。主簿亲自登门,各曹掾史也备了礼,就连县令都派心腹师爷送来一对玉璧。
王大与张金守在堡门迎客。
张金捧着礼单,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每有一箱贺礼抬进门,他都要亲自核对,唯恐少记了一件。
王大则穿着新裁的黑衣,腰背挺得笔直。
从前在县衙见到这些人,他们连头都不敢抬,今日那些官吏下了车,却先朝他们拱手。
“王兄弟,今日辛苦。”
“张管事,劳烦代为通报。”
张金笑着回礼,手上却没半点含糊。
该验的帖子要验,该登记的礼物也要登记,没有请帖的人,只要身份清白,送来的礼又不过分,他才命人放行。
院内已经挂满红绸。
谢临川换上一身大红喜袍,腰间没有佩刀,身上的边军气息却未因此减少。
前来道贺的人远远见到他,都会先收敛笑闹,上前拱手。
“谢游徼,恭喜。”
“谢大人与宋姑娘青梅竹马,今日总算成了。”
谢临川逐一还礼。
他说话不多,却没有冷落任何一名宾客,身份高的不会多得一句,身份低的也不会少上一礼。
吉时临近,堡门方向忽然传来甲片碰撞的声音。
张金快步穿过人群,来到谢临川身边。
“老爷,县尉魏阖来了。”
院中的谈笑声低了几分。
谢临川抬头望向堡门。
十余名披甲县卒分列两侧,一名身穿暗青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进门以后,他没有急着看主人,而是先扫过堡门、箭台和两侧高墙。
县尉魏阖。
青石县的县卒、武库与缉盗之事,尽数归他掌管,县令主政,魏阖掌兵,两人在青石县经营多年,县中大户也要给他几分脸面。
谢临川迎了上去。
“魏大人肯来,是谢某的荣幸。”
魏阖笑道:“今日只谈婚事,不论官职,你若再称大人,倒显得魏某不近人情。”
话虽如此,他的视线仍停在北侧箭塔上。
“谢游徼,你这座坞堡修得不错。”
“我从外面进来,先过水沟,再走吊桥,堡门后还有两道拒马,青石县几家经营数代的庄子,也没有这等气象。”
院中不少人闭上了嘴。
谢临川神色平静。
“黑虎山与白狼帮尚在,小子杀了他们不少人,难保他们不会报复。”
“家父家母都住在这里,多修几道墙,夜里才能睡得安稳。”
魏阖捻了捻长须。
“泥水渡和黄风岭已经被你扫平,剩下两伙山匪也不敢轻易下山。”
“我听说,你手下那批乡勇操练了半年,至今仍按军中规矩点卯?”
他看向谢临川。
“乡勇终究不是县卒,聚得久了,耽误农时,也容易惹出事端。”
周围的人没有接话。
这些话表面是在劝谢临川放乡勇回家,实际问的是谢家堡内这支人马,究竟听谁的号令。
谢临川点头。
“魏大人说得有理。”
“婚事结束后,我便让他们分批归村,眼下正值秋收,他们也该回去照看田地。”
魏阖盯着他。
“分批?”
“各村留下两人值守,其余人回乡,每月初一、十五再来堡中点验,以防黑虎山趁机报复。”
“兵器全部登记入库,未经县衙行文,不再召集他们出境剿匪。”
谢临川说得有条有理,既给足了魏阖颜面,也没有将乡勇彻底拆散。
魏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既不误农时,也不废地方守备,谢游徼考虑得周全。”
他伸手拍了拍谢临川的肩。
“魏某今日果然没有白来。”
一名随从随即送上木盒。
盒内放着两匹锦缎和一对银制酒盏,礼不算贵重,胜在县尉亲自登门。
“祝你与弟媳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谢大人。”
两人相视片刻,随后一同笑了起来。
旁人见气氛缓和,这才重新上前道贺。
魏阖被请入上席。
谢临川转身时,张金已经来到旁边。
“老爷,真让弟兄们回村?”
“照我说的办。”
谢临川整理了一下喜袍衣袖。
“名册按村重编,刀枪收入各村库房,由亭长和我们的人共同看管。”
“每月两次点验,一次都不能少。”
张金顿时有了笑脸。
“我就说老爷不能白养他们半年。”
“今日是我的婚宴。”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张金立刻闭嘴,捧着礼单去招呼客人。
傍晚,吉时已到。
鼓乐声从谢家大院传到堡门。
谢临川牵着红绸,带宋林夕拜过天地,又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拜见高堂。
谢离与王氏坐在上首。
王氏眼泪止不住,嘴上却一直笑着,谢离端着父亲的架子,只是接茶时手抖得厉害,几滴茶水全洒在了袖口上。
夫妻对拜后,谢临川牵着宋林夕走出正院。
通往新房的路上铺着红绸。
道路两边站满了住在堡中的百姓。
有人曾跟随谢临川攻打泥水渡,有人是战死乡勇的家眷,还有人家中缺粮,靠着修堡的工钱才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日子。
一名白发老妇率先跪下。
她的儿子死在黄风岭,谢临川给了三十两抚恤,还准许她带着两个孙儿住进堡中。
“祝老爷、夫人长长久久。”
两个孩子跟着祖母跪下,朝新人磕头。
谢临川停下脚步,伸手扶起老妇。
“今日是喜日,不必跪。”
老妇抹着眼泪,怎么也不肯起身。
道路两旁的人纷纷躬身。
“大喜!”
“恭贺老爷、夫人!”
呼喊声顺着堡墙传开,连墙头值守的乡勇也举起手中的长矛。
宋林夕隔着盖头看不清众人的脸,只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祝贺。
她握紧了红绸。
谢临川察觉到她的紧张,放慢脚步,带着她从人群之间走过。
胸前那块黑石逐渐升温。
一股积存已久的热力从石中涌出,沿着胸口散入四肢。与过去不同,这股力量没有灼痛,也不显狂躁,只在经脉之间持续流转。
谢临川没有停步。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牵着宋林夕走完了这段红绸铺成的路。
酒宴持续到深夜。
子时以后,宾客陆续散去,堡内才安静下来。
婚房中燃着一对红烛。
谢临川关上房门,走到床前,抬手揭开宋林夕的红盖头。
宋林夕微微仰头。
她脸上带着酒后的红色,目光落在谢临川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临川。”
这个称呼,她已经喊了很多年。
谢临川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
“喝了吧。”
宋林夕羞涩地接过,与他手臂相交,两人目光相触,各自饮尽了杯中微烫的暖酒。
放下酒杯,宋林夕痴痴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微微垂着眼侧望过来,眼尾轻软地舒展着,澄澈温润的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柔雾。
那目光平缓又悠远,没有张扬的情绪,只漫开一缕化不开的怅然与温柔。
她仿佛在看眼前的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大槐树下,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
就是这个眼神!
仿佛一道暖流,击中了谢临川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怎么了?”
“没什么。”
宋林夕摇头,轻声道:“只是想起小时候,你那时总在大槐树下等我,还答应过,以后有了银子,要给我买县城里的桂花糕。”
谢临川沉默片刻。
“明日让张金去买。”
宋林夕笑了起来。
“今日买与那时买,不一样了。”
谢临川看着她,没有反驳。
边关九年,死人堆、辽军营寨、黑山蛇窟,还有这半年来的鲜血与算计,都留在了他身上。
宋林夕记得的少年确实已经回不来了。
可她还在这里。
谢临川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胸前骤然传来一声震鸣。
嗡——
谢临川手臂僵住,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黑石突然变得滚烫,热力透过里衣灼进皮肉,紧接着,石头开始剧烈震动,一下接着一下,撞得他胸骨生疼。
“临川,?”
宋林夕急忙扶住他。
“你怎么了?”
“别怕。”
谢临川按住胸口,额头已经渗出汗水。
黑石的震动越来越强,衣襟随之起伏。若继续留在这里,宋林夕必定会看见其中的异常。
“你在这里等我。”
他起身走向侧房。
“我很快回来。”
谢临川推门而入,随即落下门闩。
房门合拢的下一刻,他胸前的衣料被撑裂。
黑石挣脱束缚,悬在半空。
灼热的光从石缝中透出,照亮整间侧房,谢临川抬手挡在眼前,仍能看见石头表面裂开了一条细纹。
咔嚓。
裂纹迅速延伸。
黑色石壳一片接一片脱落,落地后碎成细粉,藏在外壳之下的青白光芒越来越亮,墙壁、桌案与窗纸全被照得通透。
最后一块黑壳掉落。
半空中只剩下一方青白玉印。
玉印四四方方,边角留有岁月磨损的痕迹,印钮处盘着一条雕刻细密的长龙,龙首昂起,双目紧闭,鳞片从头部一直排列到尾端。
谢临川站在光中,盯着这方陪伴自己九年的古印。
原来,这才是黑石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