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我,灰白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清明:“十世了,终于等到你来取我。初代那老东西拆魂的时候答应过我,第十世会带我走。你记着,道根碎片认你为主之后,你会承受九墟轮回的所有反噬。每一世的轮回之苦都会叠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道根脸骂了一句,“你连第三世的记忆都没回全,你知道什么?等你真正开始承受轮回反噬的时候,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攥着玉:“那就到时候再哭。”
道根脸瞪了我一会儿,忽然把眼睛闭上了。
“左脸下方三里,侧道入口。”它的声音开始发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现在引爆残力造个假炸。你听见第一声炸响就往侧道跑,别回头。”
我最后看了一眼虚空深处那团金光。
穆玄蜷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然后脚下猛地一震。
轰。
那张巨大的脸从中间开始裂,灰白色的灵智碎片雪花一样飘散,整片虚空像被打碎的镜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金色的道根光从裂缝里炸出来,裹着灼热的气浪往头顶冲。
第一声炸响。
我转头就跑。
脚下软绵绵的“地面”在龟裂,我踩着那些裂缝一路往左前方冲。
右臂上的金纹又开始发烫了,七世残魂在我经脉里咆哮着开路,灵境初段的修为全力运转,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身后第二次炸响。
气浪推得我往前扑了两步,我踉跄着稳住身形,看见左前方三里处果然有一道窄缝,窄缝里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侧道入口。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侧身挤进那道窄缝。
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穹上擂鼓,轰隆隆滚了满渊都是。
窄缝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石壁上长满暗紫色的苔藓,空气里腥甜的气味比葬魔渊里淡了些。
我顺着甬道往下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脚下忽然踩到了平地。
头顶隐约还有炸响传下来,但已经隔得很远了。
我靠着甬道壁坐下来,把半生墟玉举到眼前。
玉面上又多了一道纹。
金纹的旁边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纹路,细细的一丝,像一根头发嵌在玉心里面。
道根碎片。
它进玉了。
我掌心贴着玉面,感觉到里面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正缓缓流转,跟七世残魂的暖流,跟半生墟玉自身的混沌本源融在一起,像三条溪流汇进同一道河。
修为又往上涨了一点。
灵境中段。
道根碎片入体之后经脉拓宽了不少,灵力储备翻了一倍不止。
可与此同时,我的太阳穴开始跳着疼。
一种说不上来的钝痛从颅底蔓延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凿。
我皱眉按着额角,第七世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来回翻涌,中间夹杂着一些更模糊的东西——第六世,第五世,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完全融合的残魂影像。
轮回反噬。
道根脸说的。
我靠着石壁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阵钝痛压下去。
睁眼的时候,甬道尽头有一丝亮光透了进来。
尘墟的方向。
我站起身,把半生墟玉系回脖颈上贴着心口挂着。
右臂的金纹和灰纹缠在一起,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走出去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黑黢黢的甬道深处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穆玄还在底下,道根残碎的金光还在渊底环心里护着他。
一百年。
我攥了攥拳头。
灵境中段,收了一截道根,融了七世残魂——这个进度跟天道预设的第十世节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我已经走到这儿了。
我转过身,往那丝亮光走去。
……
尘墟的边界是个说不上来是墟还是界的地方。
我从甬道口钻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沙地,头顶的天灰蒙蒙的没有日月,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像什么东西在那边烧着。
空气里没有魔墟那股腥甜的煞气了,换了一种干涩的,带着细碎沙尘的土腥味。
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沙地尽头出现了一座小城。
城墙矮矮的,用灰石垒起来,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裹灰色斗篷的人影,见我走过来,齐刷刷抬头看我。
他们的脸隐在兜帽底下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我胸口的半生墟玉上停了一瞬。
“新来的?”其中一个人开口,嗓音哑得厉害,“从哪边过来的?”
“魔墟。”我没藏。
那几个人同时站起来。
斗篷底下亮出几双颜色各异的眼睛——一双暗红的,一双碧绿的,还有一双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
“魔墟封了几千年,你从魔墟过来?”暗红眼睛那个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身上有混沌气。你是天墟的人?”
“不是。”
“那是哪边的?”
我没答。
掌心扣住半生墟玉,灵境中段的灵力在经脉里游走一圈,随时准备动手。
这地方的氛围不太对,那几个人身上的气息驳杂得很,魔气,妖气,甚至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鬼气搅在一起。
尘墟果然是九墟交界。
什么人都往这儿扎。
“别紧张。”碧绿眼睛那个人忽然把兜帽掀了,露出一张半面覆着鳞片的脸,“我是妖墟逃出来的,旁边那个红眼珠子是鬼墟的,灰眼珠那个是天墟叛出来的戍卫。我们都是在各自墟界待不下去才混到尘墟来的。”
“天墟叛出来的?”我看向灰眼珠那个人。
那人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看不出年纪,但下颌上有一道从耳根划到嘴角的长疤。
“天墟戍卫军第四营的。”他开口,嗓子比刚才那个还哑,“三天前接到紧急调令,集结三营兵力灌毒葬魔渊。我营里有个兄弟之前在魔墟外围执行封禁任务时欠过穆玄一条命,他把调令内容递给我看了。”
“调令上写什么?”
那人抬眼盯着我:“写的是‘魔墟道根异动,疑有守道人残魂觉醒,即刻灌毒封渊灭杀,不得留活口’。”
我心里一沉。
天墟知道守道人要觉醒。
他们不是冲着道根碎片去的,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你身上那块玉,”天墟叛兵指了指我胸口,“就是半生墟玉吧?”
我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