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在什么东西上面。
软乎乎的,带着腥气的,像一层厚厚的苔藓。
后背砸下去的瞬间疼得我眼前发黑,右臂的金纹还在疯长,从肩膀一路蔓延到胸口,烫得像烙了块铁在心窝上。
我挣扎着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喘气。
四周是黑的,比第九层关我的时候还要黑。
那种黑不是没有光,是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连我掌心半生墟玉的亮光都只能照出巴掌大一圈。
但我能听见。
水声,滴答滴答的,从头顶什么地方落下来。
还有风声,贴着地面游走的,呜呜咽咽像哭。
还有心跳声。
咚。
咚。
咚。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从身下这片软乎乎的地面传上来。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去看——屁股底下坐的哪是什么苔藓。
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浮在虚空里的脸。
五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睁着,灰白色的瞳孔正对着我。
我整个人绷住了。
“醒了?”那张脸的嘴没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的,“七世的残魂刚融完,又吞了半截道根,居然没爆。不愧是初代那个疯子的第十世。”
“你是谁?”我攥紧半生墟玉往后退了两步。
退不动。
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我踩上去就陷进去一寸,像踩在人的皮肉上。
“我是谁?”那张脸缓缓转了个角度,灰白色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开,往头顶某处看去,“穆玄那小子撞进我的道根核心,替我挨了天墟那波墟毒冲击。他现在被我封在道根环心里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该谢谢我。”
道根核心。
我猛地反应过来——我从第九层塌陷中掉下来的地方,就是道根盘踞的最底部。
这片虚空,这张脸,这心跳声,全是道根灵智的外化。
“你有灵智?”我问。
“九大墟界的道根碎片都有灵智。”那张脸动了一下嘴角,勉强算个笑,“只是不全。真要是完整的道根,灵智该化成人形了。我现在只有半截,只能挤出一张脸来跟你说话。将就听吧。”
它说话的时候,整片虚空跟着共振,我胸口那道金纹疼得抽了一下。
“你身上那截核心,”道根脸把灰白眼睛转回来盯着我,“在我这儿共鸣了十世,我认得你每一世的味儿。七世死在我上面的那个小姑娘跟你长一个样,躺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穆玄。”
我抿紧了嘴。
“你这回来得急。”道根脸继续说,“按天道的算法,你第十世该在墟合前百年才堪堪触到魔墟边界,届时我已攒足灵智,可助你平稳融合道根。如今提前三千年,我灵智才凝出半张脸,天墟戍卫军又灌了毒下来,穆玄那小子撞进来替我挡了九成——可局面还是乱得够呛。”
“穆玄现在怎样?”我问。
道根脸往左偏了偏。
那片虚空中忽然浮出一团金光,光里裹着一个人形,蜷着身子悬浮在半空,黑甲碎了一大半,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灰白色的蚀痕。
墟毒侵蚀的痕迹。
“他替你挨了八成墟毒。”道根脸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天墟的戍卫军灌了整整一炷香的毒下来,若不是他魔墟至尊的体魄撑着,换寻常天尊境的过来早就化成一滩水了。即便如此,他经脉也被蚀得七七八八,需在我环心养上至少百年。”
百年。
我盯着金光里那团蜷缩的人影,他脸上那些皱了一路的阴鸷表情全没了,闭着眼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似的。
“我要怎么带他出去?”我问。
道根脸又动了动嘴角:“你带不出去。你现在才灵境——对,刚涨了一阶,灵境初段,道根入体替你拓宽了经脉顺便提了修为——你灵境初段,拿什么带一个重伤的天尊境出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右臂上的金纹已经漫到了锁骨,正跟心口七世残魂的暖流较着劲。
修为确实涨了,从尘境巅峰一口气冲到灵境初段,可这点提升在魔墟现在的局面里连浪花都算不上。
“你还不明白吗?”道根脸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天墟戍卫军既然动了手,说明九大墟界至少有三四个已经察觉到魔墟的道根异动了。过不了多久,妖墟,荒墟,甚至鬼墟的探子都会摸进来。你现在站在魔墟道根的核心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说:“意味着所有想抢道根的人都会冲我来。”
“聪明。”道根脸终于给了个好脸色,“所以你得走。马上走。带着我这一截道根碎片从渊底侧道离开魔墟,去尘墟。尘墟是九墟交界的中转地,天道戍卫军的手伸不过去,你在那儿稳住阵脚,把第七世残魂彻底炼化,把道根碎片融进玉里,再想下一步。”
“穆玄呢?”我又问了一遍。
道根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片金光里蜷着的人形动了一下。
穆玄的手指动了,眼皮掀了条缝,灰白色的瞳孔对焦了半天才落在我脸上。
“走你的。”他嘴唇没怎么张开,声音却从金光里传出来,哑得像砂纸蹭石头,“我守了十世……不差这一百年……等你集齐九截道根回来接我。”
“穆玄——”我往前冲了一步。
金光把他重新裹了进去,声音越来越小:“记住……密图上那一角……既然画的是我……你就欠我一条命……将来还……”
金光彻底闭合了。
道根脸把那团光沉到虚空深处去,灰白的眼睛重新对着我:“侧道在我左脸下方三里处。你抓紧走。天墟的第二波墟毒快到了。”
我攥着半生墟玉站在那张巨大的脸前面,深呼吸了三口气。
“你刚才说,九大墟界至少有四五个已经察觉到了异动?”我问。
“至少四个。”道根脸说,“我感应到妖墟,荒墟,鬼墟,还有天墟本身都在往魔墟方向聚拢兵力。你若不赶紧走,被围在渊底就真成瓮中鳖了。”
我把玉贴在胸口。
七世的残魂在回应我,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向右臂,把那些疯长的金纹压下去些许。
灵境初段的修为在体内游走,比尘境时浑厚了不止一倍。
“走侧道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我说。
道根脸皱了一下:“什么忙?”
“天墟既然能灌毒下来,说明他们有人守在葬魔渊上方。”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黑漆漆的空间,“我要是从侧道溜了,他们追上来怎么办?你得帮我弄出点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道根脸咧了一下嘴。
那个动作在半张脸上看起来格外诡异,像笑的又像疼的。
“这容易。”它说,“我用道根残力在渊底自爆一波,炸个假象出来,让天墟以为道根碎片碎在葬魔渊了。能骗他们一时半刻,够你溜到尘墟边界了。”
“自爆?”我顿了一下,“对你有损伤吗?”
“灵智会散。”道根脸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平淡,“散了之后再凝需要三百年。不过无所谓——反正我这半截碎片一会儿就要进你的玉了,灵智散不散的也无所谓了。”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