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穆玄的声音压得极低,“第七世的我……她看见了密图上缺的那一角?”
我被他攥得骨头咯咯响,但没挣。
我直直看着他:“那一角上画的是什么?”
穆玄松了手。
他后退一步,背对着我站在深渊边缘。
金色的道根光从裂缝底下映上来,把他的黑甲照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第九层又晃了两波,碎石掉了一地。
“你往下看。”他终于说,“道根盘踞的地方,底部是不是有一个凹槽?”
我忍着右臂的余痛趴到裂缝边往下看。
道根的金光太盛,照得底下亮堂堂的,我眯着眼找了半天,确实看见了——道根本体盘成一个环形,环心处的岩床上有个拳头大的凹槽,形状……形状像半块玉。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半生墟玉。
凹槽的大小,跟我这块玉一模一样。
“道根缺了一截。”穆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九大墟界各镇一份道根残片,每份都是完整的半截。唯独我这一份——当年初代归墟拆魂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段道根核心封进了自己的半生墟玉里,带着玉一同轮回十世。”
我攥紧了手中的玉。
“所以我每一世带着的这块玉里,一直封着一截道根?”
“是。”穆玄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认了命的表情,“你每一世轮回,都带着那截核心在走。九大墟界的九截道根都在各自世界沉寂着,唯你这截核心是活的。活的会呼唤死的。等你集齐十世残魂,道根核心彻底觉醒的那一刻,九截残根会同时破界而来,在你体内重聚完整道根。”
他顿了顿:“然后墟合大劫当场开启,比原定时间提前三千年。”
我愣了一息,然后问他:“你当年叛道,就是为了把这个秘密封死在魔墟里,不让我提前找到这一截道根?”
“对。”穆玄坦然承认,“初代归墟托我守住这个秘密,他说十世轮回是天定的程序,急不得。每一步走错,道根重聚的节点偏差一丝,九墟崩塌得比轮回崩坏还要快。我守了十世,每一世你闯进来我都把你挡回去,挡不回去就杀。”
“第七世就是你杀的?”我问。
穆玄没说话。
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抖了。
我看见他袖口底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旧疤,有些疤的形状像抓痕,有些像火烧的。
第七世的我在临死前拼命反击过。
“你这一世来得太早。”穆玄背过手去把袖口扯下来遮住那些疤,“按天道的排期,你该在下一纪墟合前一百年才踏足魔墟。可你提前了整整三千年。谁引你来的?”
我张开右手,半生墟玉在掌心亮了一瞬。
玉面上那道新加的金纹忽然跳动起来,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玉带我来的。”我说,“第七世的残魂在玉里留了印记,我踏入魔墟外围三千里的时候印记就激活了,一路指引我破开封魔阵闯进来。”
穆玄眉头皱得死紧。
“第七世留印记给你,说明她知道这一世会出岔子。她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头顶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整个葬魔渊都在震,比道根跳动时还剧烈十倍。
碎石如雨一样往下砸,穆玄一把将我扯到他身后,仰头去看。
第九层顶上那些岩壁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了。
裂缝里涌进来的不只是魔气——还有别的。
灰色的,带着腐蚀性的,一沾到岩石就滋滋冒出白烟的东西。
“墟毒。”穆玄脸色大变,“天墟的戍卫军在往葬魔渊灌墟毒!”
“魔墟被围了?”我按着他后背站稳。
“不是围。”穆玄掌心翻出一团紫黑魔火护住我们俩头顶,嗓音绷紧了,“道根刚才共鸣那一下,天墟那边感应到了。九大墟界的天道戍卫军向来盯着道根异动,他们知道我这一截道根出了状况,这是要直接灌毒封渊,把整层葬魔渊一起毁掉。”
墟毒从裂缝里淌下来,在地面上积起一层灰白色的液体。
魔火护罩被腐蚀得滋滋响,穆玄额角冒了汗。
“你走。”他忽然说,“带着玉从渊底侧道走,侧道通魔墟北境,出了北境就是尘墟的地界。天墟不敢追到尘墟去。”
“你呢?”我问他。
“我守着道根。”穆玄把魔火护罩又加了一层,侧脸在火光里阴晴不定,“我这十世欠初代归墟一条命,欠你七世的魂也得还。道根不能被天墟收走,他们收了就会启动强制合墟程序,到时候九界全完。”
我攥着半生墟玉站在他身后,右臂上的金纹又开始隐约发烫了。
第七世的残魂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喊那句话,喊完“别让穆玄知道”之后,后面还有半句。
之前被道根冲得没听清,这会儿它在反复回响,像卡住了一样。
我集中所有精神去捕捉那个声音——
“……告诉穆玄……道根密图缺的那一角上……画的是……”
“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穆玄回过头:“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七世的残魂在给我传话。密图缺的那一角上画的不是地点,不是方位——”
第七世临死前的怒吼终于完整地砸进我脑海。
“那一角上画的是穆玄的脸!”
穆玄怔住了。
密密麻麻的墟毒从头顶裂缝灌下来,浇在魔火护罩上激起漫天白烟。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
“初代归墟把核心封进半生墟玉的时候,”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第七世传给我的那半句话,“在密图上留了一个人像。他说——若有一日道根重聚失控,唯此人可代守道人之位,以命镇道。”
我盯着穆玄惨白的脸:“他当年让你守的秘密根本不是‘别让我找到道根’。他要你守的秘密是——你是他的后手。若我十世失败,你顶上。”
葬魔渊在塌。
墟毒已经漫过我们脚踝,护罩的光越来越薄。
穆玄垂着头站在原地,双肩微微发颤。
半晌,他抬起脸,对着我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哑得厉害,像攒了十世的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所以我是个后备的守道人。”他看着我,眼尾泛红,“我杀了你七世,守了十世的秘密,原来守的是我自己。”
“穆玄——”我刚开口想说什么,脚下猛地一空。
第九层的地面彻底塌了。
道根的金光从下方炸上来,裹住我和穆玄两人同时往下坠。
半生墟玉在我掌心疯狂震颤,玉面上那道金纹和深渊底道根的环形纹路开始一寸寸重合。
往下落的最后一眼,我看见天墟的灰色墟毒从头顶裂缝灌进来,和道根的金光在半空相遇,炸出一圈巨大的混沌涟漪。
道根在叫我的名字。
七世的残魂在体内共鸣。
而穆玄在被金光裹住的最后一刻推了我一把,把我推离道根核心的方向,自己迎头撞向了那道金色光柱。
“叶归墟——”他的声音被吞没在轰鸣里,“第九层道根归你了,带着它走——别让我白守十世——”
金光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