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掌心出汗,按着玉站起身,朝深渊边缘走了一步。
底下有风吹上来,带着一股腐朽的,却又让人心颤的味道。
我蹲下来,把半生墟玉探向深渊。
玉亮了。
亮得刺眼。
整块玉像烧起来一样,青灰色的光从玉心炸开,把周围十步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去看——
深渊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那些字是血刻的。
年代太久,血迹已经黑得发褐,可一笔一划清晰得可怕。
我一字一字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第七世归墟至此,道陨魔墟,残魂封于第九层。”
“后世若至,取吾魂归。”
落款处,刻着一个指印。
那指印的形状,跟我左手拇指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愣在原地,眼眶发酸。
是我自己写的。
七世前的我。
石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倏地回头,听见穆玄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
“叶归墟,你最好没碰那面墙。”
我没答话。
手按在深渊壁上,那排血字正逐字逐句地亮起来,像有生命一样往我掌心汇聚。
石门轰隆隆开始震动。
穆玄的声音变了调:“住手!第九层封印了你七世的残魂,你要在这时候融合?你才尘境——”
“我尘境怎么了?”我对着石门笑了一声,“穆玄,你当年偷走道根密图的时候,不也才灵境?”
门外猛地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掌心按向那排血字的最后一个字。
光芒暴涨。
七世残魂从深渊壁里涌出来,像洪流一样灌入我体内。
疼。
剧痛。
每一寸骨头都在重新生长,经脉在被什么力量强行拓宽,脑袋里像炸开一万道惊雷,无数记忆碎片呼啸着冲进来——
我看见第七世的自己倒在魔墟里,被万魔围杀。
我看见第六世的自己跪在雪山上,把最后一口道气渡给一个将死的凡人。
我看见第五世,第四世,第三世……
十世残魂,我在这一刻,收回了第七世。
石门外,穆玄的声音低下来,从急促变成了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叛道吗?”
我按着剧痛的胸口,满头冷汗,却还是挤出声音:“你说。”
门外沉默了几息。
“因为初代守道人以身镇道的时候,”穆玄的声音从石门缝隙里透进来,干涩得像砂纸,“是我亲手帮他拆的魂。”
我猛地睁开眼。
“他求我的。”穆玄说,“他说,若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替他守住那道根秘密。可我没守住。”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
“所以我叛了。我把自己封在魔墟,用一整个墟界的魔气镇压那个秘密,镇了十世。”
“什么秘密?”我扶着墙站起来,嗓音沙哑。
穆玄没回答。
但我脚下的深渊忽然裂了。
一条缝从深渊底部直窜上来,缝里透出的不是魔气,是金色的,纯净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混沌之光。
那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卷在我脚踝上。
我低头,看见裂缝最深处,盘着一截东西——
半截道根。
金色的,活着的,还在跳动的道根。
它像心脏一样搏动着,每跳一下,整个葬魔渊就跟着震一次。
七世的残魂在我体内咆哮,半生墟玉在我掌心发出尖锐的嗡鸣。
穆玄的声音从石门外面飘进来,轻得像一句叹息。
“道根被拆成九份。九大墟界各镇一份。我守的这一份,在你脚下。”
我跪在深渊边缘,一手抓着滚烫的半生墟玉,一手伸向那道金色的光。
指尖触到的瞬间,整个魔墟的天穹——
裂了。
……
葬魔渊第九层在晃。
我跪在裂缝边缘,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窝都是金色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往身体里钻。
那截道根在深渊底下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扯着我体内的七世残魂共振,疼得我牙关打颤。
石门在外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叶归墟!”穆玄的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是急还是怕的腔调,“收手!你现在才尘境,撑不住道根之力!”
我咬着牙没吭声,右手按着裂缝边缘,试图往回抽。
抽不动。
道根像认准了我似的,金色的丝线从裂缝底下伸出来缠住我的手腕,一层裹一层,冰凉又灼烫。
七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江倒海,第七世倒在魔墟被万魔穿心的场景一遍遍回放,我听见那个我临死前在喊一句话。
“别让穆玄知道……别让他知道……”
知道什么?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石门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整扇门都凹进来一块,“你七世的残魂刚入体,经脉未固,强行引道根入体会爆的!”
我嗓子里挤出一句:“我抽……不回来……”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石门轰地一声碎开了。
碎石朝我这边飞溅过来,我下意识偏头躲,一道黑影已经掠到身边,扣住我的肩膀往上一拎。
穆玄的掌心贴着我后颈,一股浑厚的魔气灌进来,替我暂时封住了右臂上那些疯长的金色纹路。
道根的金丝缩了缩,不甘不愿地从我腕上松开,我整个人脱了力往后倒,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扯起来。
“你疯了。”穆玄低头看着我,神色铁青,“我说了让你别碰那面墙。”
我靠在深渊边的石壁上大口喘气,右臂还在抖,金纹隐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额头全是冷汗,我把脑袋往后仰了仰,看着顶上那道被我刚才弄出来的裂缝。
裂缝在扩大。
从深渊底一路蔓延到头顶岩壁,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冰面在化冻。
“你守的那截道根,”我喘匀气开口,“它刚才在叫我。”
穆玄的脸沉下来。
“它叫你就应?你知道道根认主是什么后果?九大墟界的道根一旦在你体内共鸣,墟合大劫的周期会提前——”
“提前怎么了?”我抬眼看他,“早晚都要来,早来晚来有什么区别?”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忽然闭了嘴。
葬魔渊深处那截道根又跳了一下,整个第九层跟着一震,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穆玄拉着我往旁边退了三步,顺手把一块砸下来的石头拍成粉末。
“你融合了第七世的残魂?”他问。
我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半生墟玉贴在我皮肉上,青灰色的玉面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在中心缓缓流转。
“第七世的记忆回来了大半。”我说,“她临死前在喊一句话,让我别让你知道一件事。”
穆玄的脸色又变了。
“她原话是什么?”
“‘别让穆玄知道道根密图上缺的那一角在哪。’”
穆玄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溢出来烫我的皮肤。
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凶狠,是一种接近惊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