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芬剪下最后一片紫苏叶,指尖微颤,叶片齐整地落在白瓷碟里。晨光斜照进实验室A区,操作台上的编号罐已摆成三排,标签清晰写着“安神粥Ⅰ型”“壮骨汤Ⅰ型”“益气茶Ⅰ型”。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细汗,防护围裙带子松了一截。
袁守仁从数据屏前起身,手里捏着刚打印完的汇总表,脚步咚咚响过来。他没说话,先扒拉了一下头发,那几根翘起的白发依旧倔强地立着。他低头看碟中紫苏,又抬头看刘翠芬,咧嘴一笑:“最后一味主料,齐了。”
“你别光笑。”她把剪刀放进消毒盒,“我说要文火炒酸枣仁的事,写进手册没?”
“写了。”他拍拍文件夹,“连‘锅底不能糊’都标红加粗了。”
她点点头,解开围裙一角擦手。七天的数据堆出来这三款配方,不是凭空来的。每一罐样品背后都有几十组体质模型测试记录,有她亲手调整的火候节点,也有老袁带着人一条条筛出来的稳定成分。
“你说,老百姓家里没仪器,火候拿不准咋办?”她问。
“那就配药包。”袁守仁一拍大腿,“药材按量分装,连姜片切多厚都给你标好,回家往锅里一倒就行。”
她还是皱眉:“可火候呢?有人爱大火猛煮,有人怕焦糊一直小火,差一分钟都不一样。”
“所以你要的那个‘指导员’岗位,我记进试点建议了。”他翻开备忘录,“第一批推广点,安排人在社区厨房现场教。”
她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动了下。
“你还真当回事。”袁守仁看着她,“一般人提个想法就完了,你倒好,连人家锅冒什么泡都想到了。”
“我熬了几十年汤。”她说,“知道什么时候该掀盖,什么时候该转火。”
“现在不是你自家灶台了。”他指了指满屋设备,“是千家万户的饭碗。”
两人静了片刻。窗外鸟鸣一声短促,阳光挪了一寸,照在第三排中间的样品罐上。“益气茶Ⅰ型”几个字反着光。
袁守仁忽然转身走向操作台,抽出三张新打印的表格。他用钢笔在页眉写下“临床试验最终报告”,然后递给助手:“叫人,十分钟后会议室。”
刘翠芬没走,站在原地翻自己的笔记本。封面四个字“分人下料”已经磨得有些模糊。她翻到空白页,准备记下待办事项。第一行写了“核对药包分装清单”。
会议室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研究员们抱着平板,神情紧绷。袁守仁进门就吼:“空调开太低了!谁调的?这是炖汤不是冻尸!”有人赶紧去调温度。
他站到投影前,手指一点,屏幕上跳出三条曲线。
“安神粥,失眠模型,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七。”
“壮骨汤,钙吸收效率提升百分之七十九。”
“益气茶,疲劳恢复达标率百分之八十二。”
底下有人举手:“袁老,有个问题。第七号测试者反馈喝完打哈欠,第十三号说夜里翻身多,这算有效吗?”
“算。”刘翠芬接话,声音不大但清楚。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打哈欠是阳气发动。”她走进来,站在袁守仁旁边,“夜里翻身多,是经络在松动。不是无效,是身体在调。”
袁守仁点头:“报告里加一栏‘初期适应反应’,把这些现象列进去。”
“可普通用户不懂这些。”另一个研究员皱眉,“万一以为没效果,就不喝了呢?”
“那就写明白。”刘翠芬说,“就像说明书上写‘服药后可能排气增多’一样,实话实说。”
袁守仁笑了:“对,咱们不搞玄乎的。有效就是有效,反应就是反应。”
会议桌旁响起笔尖划纸的声音。有人开始记录修改意见。
“还有。”刘翠芬指着屏幕,“三款配方虽然定型了,但家庭熬制肯定有偏差。能不能在包装上印个二维码,扫码能看视频示范?”
袁守仁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让事务部找人拍,真人出镜,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动画。”
“我来示范也行。”她说,“反正步骤我都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研究员互相看看,没敢笑。
袁守仁却认真点头:“行,你是主理人,你说怎么拍就怎么拍。”
散会后,阳光已移到操作台中央。刘翠芬回到样品区,开始对照清单检查药包分装进度。第一批五百份,每种各一百六十六份,余两份备用。她拿起一袋“安神粥Ⅰ型”,看配料表:紫苏叶三克、酸枣仁五克、灵谷须二克、甘草片一片。
“少写了处理方式。”她对助手说,“酸枣仁必须文火炒过,不然涩口伤胃。”
“补在哪?”
“工艺备注第一条。”她说,“跟说明书钉在一起。”
袁守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移交文件。封面上印着“修仙事务部科研成果接收函”。他看了一圈,低声问:“名字写谁?”
“写项目组就行。”她说。
“不行。”他摇头,“贡献人必须署名。你是主理人,又是经验来源,不写你不像话。”
“我又不是专家。”
“你比专家懂老百姓的灶台。”他说,“这事没商量。”
她没再争,低头继续核对。袋子一袋袋清点过去,动作利落。她的碎花衫袖口磨了边,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事务部专员准时抵达。黑西装,公文包,进门先敬礼。袁守仁把三份配方资料、临床报告、使用手册初稿全交过去。对方一一扫描录入,最后拿出接收确认单。
“从今天起。”专员收起文件,“这三款灵膳进入量产筹备阶段。”
“提醒一句。”刘翠芬突然开口,“推广时别说是‘神效’‘速成’。就是一碗汤,慢慢喝,才养人。”
专员愣了下,随即点头:“记录在案,宣传口径将严格遵循科学表述。”
“还得加一条。”袁守仁补充,“禁止任何夸大疗效的广告词。谁乱写,我亲自上门撕海报。”
专员走后,实验室安静下来。助手们陆续去吃饭,只剩刘翠芬还在操作台前。她打开电子台账,逐项勾选已完成事项。药包分装、工艺备注、指导视频提案、推广建议……一项项打钩。
袁守仁端着两个饭盒进来,递给她一个。是食堂最普通的白菜炖粉条,配了米饭。
“吃吧。”他说,“吃完还得录视频脚本。”
“你不歇会儿?”
“歇啥。”他扒拉一口饭,“三十年前我就等着这一天——把灵气变成家家户户锅里的热汤。”
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饭菜温热,咽下去暖胃。
下午两点,视频团队到场。扛着机器,布灯架杆,吵吵嚷嚷。刘翠芬换上干净围裙,站到模拟厨房前。
导演问:“您想怎么拍?”
“就按平常来。”她说,“洗菜、切料、点火、熬汤。一句话不说假的。”
“那台词呢?”
“我说啥,你们录啥。”
第一遍试拍,她炒酸枣仁时手抖了一下。第二遍,火候说得太快。直到第三遍,她才顺下来。镜头里,她一边搅锅一边说:“这一步不能急,文火慢炒,闻到香味就关火,不然苦了整锅汤。”
拍完四条示范视频,已是傍晚五点。夕阳透过玻璃,照在操作台上那一排样品罐上。标签上的字泛着金光。
袁守仁站在数据屏前,手里握着刚打印出的移交文件。他看了眼刘翠芬,见她正低头核对最后一份药包分装清单。
“这份名单。”他走过去,声音低了些,“得加上你的名字。”
她抬头一笑:“先看看老百姓喝了管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