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如玉被带回了听雪楼。她坐在后院的厅堂里,手里捧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眼神还是很冷,但嘴角的苦涩似乎淡了一些。
“池姑娘,你住在哪里?”沈凌玥问。
“城南的平安客栈。”
“住了多久了?”
“一年多。双喜班来城里演戏的时候,我就住在那儿。他们走了,我也走。”
“你靠什么生活?”
池如玉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我给人做针线活。绣花、做衣服,能赚点钱。”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池姑娘,你恨那些人吗?金老板、赵铁山、满仓、吴雪儿。”
池如玉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恨。”她的声音很轻,“恨到想杀了他们。”
“那你杀了吗?”
池如玉抬起头,看着沈凌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没有。我不敢。”
沈凌玥盯着她的眼睛。池如玉的眼神很清澈,不像是在撒谎。
“柳如意死的那天晚上,你真的在客栈睡觉?”
“真的。我可以把客栈老板叫来作证。他每天晚上都会锁门,我要是出去了,他一定知道。”
沈凌玥让阿蛮去平安客栈核实。阿蛮很快回来了,说客栈老板确实记得池如玉那天晚上没有出门,因为她房间的钥匙在老板手里,第二天早上才来取的。
池如玉没有撒谎。
那凶手是谁?如果不是池如玉,那是谁?
沈凌玥让池如玉在听雪楼住下,不要回客栈了。池如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沈凌玥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喝茶,阿蛮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掌柜的,又出事了!赵铁山死了!”
沈凌玥猛地站起来。
赵铁山,双喜班的武生,三十二岁。他是戏班的顶梁柱之一,功夫过硬,脾气暴躁,在戏班里人缘不太好。
沈凌玥带着萧珩、阿蛮、谢云辞赶到戏班驻地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金老板站在院子中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花脸刘站在他旁边,铁青着脸。小六子蹲在墙角,抱着头,不敢看。
赵铁山趴在院子中央的地上,后背被棍棒打得皮开肉绽,血淌了一地。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根断了的木棍,姿势和他在台上常演的“被杖毙的武将”一模一样。
谢云辞上前验尸。他翻开赵铁山的衣服,检查了后背的伤口,又检查了头部的伤。
“死因是失血过多。后背至少有十几处棍伤,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谢云辞拿起那根断了的木棍,“凶器就是这个。道具棍。”
“道具棍?”沈凌玥接过木棍,掂了掂,“道具棍不是空心的吗?”
“正常的是空心的。但这根是实心的。有人在里面灌了铅。”
沈凌玥把木棍翻过来,看到棍子的一端有一个小孔,铅就是从这个小孔灌进去的。灌铅的人很专业,孔打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死亡时间呢?”
“大约在昨夜丑时。”
沈凌玥站起来,环顾院子。戏班的院子不大,四面都是房间。赵铁山死在院子中央,周围没有遮挡,如果有人在这里打斗,应该很多人都能听到。
“昨晚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问。
金老板想了想:“我听到院子里有打斗声,但没有出去看。赵铁山脾气不好,经常和人打架。我以为是他在教训哪个徒弟。”
花脸刘说:“我也听到了。声音很大,还有人在喊叫。我本来想出去看看,但听到金老板没动静,我也就没去。”
满仓说:“我听到了。但我没在意。赵铁山那个人,天天打架,谁管得了他?”
吴雪儿说:“我听到了。我很害怕,用被子蒙住了头。”
小六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我……我也听到了。我还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子里跑过去,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像个女鬼。”
沈凌玥心头一跳:“你看清脸了吗?”
小六子摇头:“没有。她走得太快了。但我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子,翠绿色的,很亮。”
玉镯子。翠绿色。
沈凌玥想起金巧儿手上就戴着一个翠绿色的玉镯子。
“金巧儿呢?”她问。
金老板说:“巧儿在房间里。她昨晚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沈凌玥走到金巧儿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金巧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翠绿色的玉镯子。
“金姑娘,你昨晚在哪里?”
金巧儿的声音很轻:“我在房间里睡觉。”
“有人作证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你的镯子,能给我看看吗?”
金巧儿把镯子取下来,递给沈凌玥。沈凌玥仔细看了看——翠绿色,水头很好,确实很亮。
“这个镯子你戴了多久了?”
“三年了。是我娘留给我的。”
沈凌玥把镯子还给她,又问:“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金巧儿点头:“听到了。我很害怕,不敢出去。”
沈凌玥没有再问。她走到赵铁山的房间,推门进去。
房间很乱,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扔在床角,桌上有一个酒壶,壶里还有半壶酒。赵铁山死之前喝了很多酒。
沈凌玥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被酒浸湿了一角,但字迹还能看清。
“铁山哥,我害怕。那个人又来找我了。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把当年的事都说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帮帮我?”
没有署名。但沈凌玥认得这笔迹——和柳如意化妆间里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这是柳如意写给赵铁山的。
当年的事。什么事?
沈凌玥把信收好,走出房间。萧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赵铁山知道柳如意在害怕什么。他可能还知道那个‘当年的事’是什么。”
沈凌玥点头:“但他死了。”
“凶手不想让他说出来。”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
这个案子,越来越深了。
她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昨晚下了点小雨,泥地上有很多脚印,但有一个脚印很清晰——很小,像是女人的脚印。
“阿蛮,来量一下这个脚印。”
阿蛮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
“大约六寸。是女人的脚。”
“金巧儿的脚多大?”
“差不多六寸。”
沈凌玥走到金巧儿的房间门口,让她伸出脚,比了比。大小差不多,但金巧儿的鞋底花纹和地上的脚印不一样。
不是金巧儿。那是谁?
沈凌玥让阿蛮去查戏班里所有女人的脚。阿蛮查了一圈,回来说:“戏班里只有三个女人——金巧儿、吴雪儿,还有厨房的孙大娘。吴雪儿的脚比这个小,孙大娘的脚比这个大。都不是。”
“所以凶手不是戏班的女人?”
“不一定。也许是外面的女人。”
沈凌玥想起了池如玉。她的脚多大?她不知道。但她觉得,池如玉不像是凶手。
那会是谁?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面孔。
金老板、满仓、吴雪儿、花脸刘、老魏、小麻子、小六子。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但一定有一个人在撒谎。凶手就在他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