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凌玥一直在调查柳如意的人际关系。
她去问了听雨轩的伙计、跑堂的、常来听戏的客人，没有人知道柳如意和谁有仇。大家都说柳如意脾气好，对人客气，从不跟人红脸。
但柳七打听到了一件事——柳如意最近几个月经常一个人出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像是哭过。
“她去了哪里？”沈凌玥问。
柳七摇头：“不知道。她出门的时候不让任何人跟着。有一次小六子偷偷跟过她，被她发现了，骂了一顿。小六子说，她去了城东的一片老居民区，进了一户人家，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出来。”
“那户人家是谁家的？”
柳七翻了翻他的小本子：“城东柳巷，第三家。我打听过了，那户人家姓童，但已经搬走很久了。房子空着，没人住。”
沈凌玥眉头一皱：“姓童？空房子？她去空房子做什么？”
“不知道。小六子说，她进去的时候脸色很凝重，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沈凌玥决定去看看。
城东柳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面斑驳，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第三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宅子，院门虚掩，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沈凌玥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地上长满了荒草，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正房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沈凌玥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摆设，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戏服，画着浓妆，站在戏台上，水袖轻扬，姿态优美。
沈凌玥走近看那幅画。画上的女子长得很漂亮，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穿着虞姬的戏服——和柳如意那晚穿的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倾城小像。乙亥年春。”
童倾城。
童倾城是戏班的旦角，三年前在台上自刎而死。
柳如意来这间空房子，是为了看这幅画？她认识童倾城吗？
沈凌玥把画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如意，姐姐对不起你。姐姐不该把你丢下。——倾城。”
沈凌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姐姐。倾城是柳如意的姐姐。
柳如意不是孤儿。她有姐姐。她的姐姐是童倾城，三年前死在台上。
柳如意来这间空房子，不是为了看画，是为了想姐姐。她每次来都会哭，因为姐姐死了。
沈凌玥把画小心地收好，带回了听雪楼。
她把画放在桌上，让柳七去查童倾城的底细。柳七查了半天，带回了消息。
“掌柜的，童倾城三年前是双喜班的旦角，唱得比柳如意还好。金老板很喜欢她，让她当台柱子。三年前，她在台上唱《霸王别姬》的时候，真的自刎了。”
“自杀？”
“官府认定是自杀。但戏班里有传言，说她不是自愿的。有人说她是被金老板逼死的，有人说她是被人害死的，但都没有证据。”
“她有没有家人？”
柳七翻了翻本子：“有一个姐姐，叫池如玉。童倾城死后，池如玉就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凌玥想起那个“月”字——柳如意那封信上的收件人。柳如意写给“月”的信，是写给池如玉的。
柳七开口：“童倾城死后，柳如意好像很难过，哭了很久。”
沈凌玥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
童倾城和柳如意是好姐妹。童倾城三年前死在台上。她经常去童倾城的空房子，对着姐姐的画像哭。
然后，柳如意也死了。
这不是巧合。
“柳七，去查池如玉。找到她。”
柳七点头，转身走了。
沈凌玥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看着那幅画。画上的童倾城穿着虞姬的戏服，眼神里有光，嘴角有笑。她唱戏的时候，一定很美。
“在想什么？”萧珩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童倾城。她死了三年了，她的好姐妹也死了。”
“还有一个人活着。池如玉。”
“对。池如玉还活着。她失踪了三年，现在可能回来了。”
“你觉得她和柳如意的死有关？”
沈凌玥摇头：“不知道。但她一定知道什么。”
她站起来，把画收好。
“明天我再去戏班。我要问问金老板。”
萧珩点头：“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和萧珩再次来到双喜班的驻地。
金老板正在排练厅里训斥几个年轻演员，看到沈凌玥来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沈掌柜，查得怎么样了？找到凶手了吗？”
“还没有。金老板，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童倾城。”
金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童倾城？她……她三年前就死了。你问她做什么？”
“她和柳如意是什么关系？”
金老板的脸色变了。
“没有关系。”
“她们是好姐妹。”沈凌玥开口。
金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不是。”
金老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是的。”
“金老板，池如玉在哪里？”
金老板的脸更白了。
“池如玉？我不知道。她三年前就失踪了。”
“她回来了。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金老板摇头，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沈凌玥没有再问。她知道金老板在撒谎，但她没有证据逼他说实话。
走出排练厅，阿蛮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激动。
“掌柜的！我找到那个神秘女子了！”
“在哪里？”
“听雨轩门口。她在那里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凌玥立刻带着阿蛮赶过去。
听雨轩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水。
沈凌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池如玉？”
女人的身体震了一下。她看着沈凌玥，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了面纱。
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三十来岁，长得很漂亮，和画上的童倾城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眼神更冷，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沈掌柜，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你查了柳如意的案子，一定会查到倾城，查到池如玉，查到我。”池如玉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在等你。”
“你为什么来看柳如意的戏？”
池如玉的眼眶红了。
“因为她长得像我妹妹。我第一次看到柳如意的时候，以为倾城活过来了。她们长得太像了。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身段。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柳如意知道你是谁吗？”
池如玉摇头：“不知道。她没有见过我。倾城死的时候，她才十五岁，还不懂事。”
“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在台上唱戏，我在台下看。我看了一年多了。每一场都看。”
沈凌玥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沈姑娘，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池如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是被人害死的。被戏班的人害死的。”
“谁？”
池如玉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种奇怪的光。
“金老板。赵铁山。满仓。吴雪儿。他们都害过她。”
“他们怎么害她的？”
池如玉低下头，擦掉眼泪。
“金老板逼她去陪客。赵铁山欺负她。满仓到处说她的坏话。吴雪儿嫉妒她，在背后使坏。倾城受不了了。三年前，她在台上唱《霸王别姬》，唱到一半，真的自刎了。”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柳如意是怎么死的吗？”
池如玉摇头。
“不知道。我只看戏，不参与戏班的事。”
沈凌玥盯着她的眼睛。
“沈姑娘，柳如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池如玉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在客栈里睡觉。”
“有人作证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沈凌玥没有继续问。
她把池如玉带回了听雪楼。
但她知道，池如玉没有说实话。
她在隐瞒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