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带着萧珩、阿蛮和谢云辞,来到了双喜班的驻地。
双喜班不住在城里。他们在城外五里的地方租了一个院子,院子很大,有正房、厢房、排练厅、化妆间,还有一个小小的戏台。戏班在这里排练,也在这里吃住。
沈凌玥到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戏班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面色灰败,没有人说话。柳如意的死让所有人都吓坏了。
金老板从正房里迎出来,脸色苍白,眼袋很重,显然一夜没睡。
“沈掌柜,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里面请。”
沈凌玥跟着他走进正房。正房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几个茶杯。金老板请他们坐下,亲自倒了茶。
“金老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金老板点头:“你问。”
“柳如意跟了你多少年了?”
金老板叹了口气:“十年了。她十岁的时候被我收留,学戏学了五年,十五岁开始登台,很快就成了台柱子。她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她的家人呢?”
金老板摇头:“没有家人。她是孤儿,在街上要饭的时候被我捡回来的。我跟她说,跟我学戏,有饭吃,有地方住。她就跟我走了。”
“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金老板想了想,摇头:“没有。如意性格好,对人和气,从不跟人吵架。戏班里的人都喜欢她。”
“那她有没有什么仇家?”
金老板还是摇头:“没有。她整天待在戏班里,很少出门。能有什么仇家?”
沈凌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金老板,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月’的人?”
金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姓月?没有。泽州城没有姓月的人家。”
“那有没有名字里带‘月’字的人?”
金老板想了想,还是摇头:“没有。”
沈凌玥没有继续追问。她看得出来,金老板在撒谎。但他为什么要撒谎?他在隐瞒什么?
从正房出来,沈凌玥让金老板把戏班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来。
不一会儿,院子里站满了人。武生、旦角、丑角、净角、乐师、杂役,大大小小二十来个人。
沈凌玥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
最前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看起来不好惹。金老板介绍说,他叫赵铁山,是三十二岁的武生,功夫过硬,是戏班的顶梁柱之一。沈凌玥注意到,赵铁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像是被刀砍的。
赵铁山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胖,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他叫满仓,是丑角,滑稽幽默,在台上总是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但沈凌玥注意到,他不笑的时候,眼神很冷。
满仓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人,长得还算清秀,但比柳如意差远了。她叫吴雪儿,是花旦,柳如意的徒弟。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看到沈凌玥看过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再旁边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高大魁梧,国字脸,留着短须,看起来正气凛然。他叫花脸刘,是净角,唱花脸的,在戏班里人缘很好。他看到沈凌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把胡琴,正在轻轻地调音。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琴的人。金老板说,他叫老魏,是戏班的琴师,在戏班待了二十年了,是戏班最老的人。
老魏旁边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脸上有很多麻子,手里拿着一对鼓槌,正在敲自己的膝盖。他叫小麻子,是鼓手,性格开朗,在戏班人缘也不错。
小六子站在最后面,缩着身子,低着头,不敢看沈凌玥。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金老板身后,二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衣裙,手里拿着一个账本。金老板说,她叫金巧儿,是他的女儿,不会唱戏,在戏班帮忙管账。她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也哭过。
沈凌玥把所有人都记在了心里。
“柳如意死的那天晚上,你们都在哪里?”她问。
赵铁山第一个开口:“我在台上演戏。从开场到结束,一直在台上。”
“有人作证吗?”
“满台的人都可以作证。我演的项羽,从头到尾没下过台。”
满仓说:“我在台下看戏。我等我的场次。我的戏在最后,还没轮到我,就出事了。”
“有人作证吗?”
满仓想了想:“小六子可以作证。他一直在我旁边。”
小六子连忙点头:“是,是。满仓叔一直在我旁边,没离开过。”
吴雪儿说:“我在化妆间里准备。我的戏在后面,我在换衣服。后来听到前面乱起来了,才知道如意姐出事了。”
“有人作证吗?”
吴雪儿低下头:“没有。化妆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花脸刘说:“我那天身体不舒服,早早就回房休息了。没去前面看戏。”
“有人作证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老魏说:“我在台侧拉琴。从开场到结束,一直在。”
“有人作证吗?”
“满台的人都可以作证。”
小麻子说:“我在打鼓。从开场到结束,一直在。”
金巧儿说:“我在账房里算账。前面的戏我没去看。”
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站得住脚。但一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沈凌玥走到小六子面前。小六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六子,你给柳如意递水的时候,水里有没有加什么东西?”
小六子的脸白了:“没有!我没有加东西!我只是从茶壶里倒的水!”
“茶壶是谁准备的?”
“是……是厨房准备的。每天都是这样。”
“厨房谁负责?”
金老板说:“厨房是轮流做饭的。那天做饭的是赵铁山。”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我只是做饭!我没有给茶壶里加东西!”
“你做饭的时候,有没有人进过厨房?”
赵铁山想了想:“有。满仓进来过,说要找点吃的。吴雪儿也进来过,说要给如意姐煮点汤。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老魏也进来过,说要喝口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魏。
老魏放下手里的胡琴,抬起头,看着沈凌玥。
“我确实进去过。但我只是喝了口水,什么都没做。”
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老魏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怀疑的人。
“老魏,你在戏班待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零三个月。”
“你和柳如意关系好吗?”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叫我魏叔。”
“你觉得谁会害她?”
老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胡琴。
“我不知道。如意是个好孩子,没人会害她。”
沈凌玥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走出院子,萧珩跟在她后面。
“你觉得是谁?”萧珩问。
沈凌玥摇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赵铁山、满仓、吴雪儿、老魏,都有嫌疑。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不够有力。”
“那个小六子呢?”
“小六子知道什么,但他不是凶手。他太胆小了,做不出这种事。”
两人骑马回城。路上,沈凌玥一直在想那封信。柳如意写给“月”的信。那个“月”是谁?
回到听雪楼,柳七已经在等着了。他查到了柳如意的背景。
“掌柜的,柳如意确实是孤儿,十岁的时候被金老板收养。但她不是从小就会唱戏的——她是被金老板从一个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买来的?”
柳七点头:“对。金老板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把她买下来。然后教她学戏,让她登台唱戏。”
“她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吗?”
“知道。戏班的人都知道。”
沈凌玥沉思了一会儿。
“金老板对她好吗?”
柳七想了想:“不好说。表面上看,金老板对她不错,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让她当台柱子。但私底下……有人说金老板经常打她。”
“打她?为什么?”
“因为她不听话。金老板让她去陪客人吃饭,她不肯。金老板就打她。”
沈凌玥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客人?”
柳七压低声音:“有钱的客人。金老板经常让戏班的姑娘去陪客人吃饭、喝酒,有时候……更过分的事也做。”
“柳如意去过吗?”
柳七点头:“去过。她不肯去,但金老板打了她,她就去了。”
沈凌玥的手攥紧了茶杯。
“金老板现在在哪里?”
“在戏班。你要去找他?”
“不。现在找他,他不会承认。我需要证据。”
沈凌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快黑了。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案子,不会只有一个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