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下面的人开始散了。
陈凡从擂台上下来，双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感觉踩实了，才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执事念完名单后就走了，告示贴在擂台边的公告栏上，阳光把墨迹晒得发亮。
他站在告示前面又看了一遍——十三人参考，四人升外门。
排在第一：陈凡。
排在第二：老方。
排在第三和第四是两个炼气三层的杂役，一个姓刘，一个姓黄，名字他都没听说过。
那个姓刘的杂役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算快也不算慢，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陈凡没有在擂台边多待。
他转身往杂役堂的方向走去。
走出演武场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老方。
老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看样子回去冲了个凉。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话：“赢了就是赢了，别想太多。”
陈凡没接话。
老方又咬了一口馒头：“那个姓周的小子，清风镇周家的。
他家在青云镇有产业，跟外门一个姓赵的管事有往来。
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也正常。”
陈凡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方嚼着馒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后半场你那一下爆发挺漂亮的。
但我打了几十场架，说句实话——前半场你不该那么吃力。”
陈凡看了他一眼。
老方没看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人查了你很久了。
你自己知道。
走了。”
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老方的背影拐过巷口，然后把那句话收进脑子里——有人查了你很久了。
连老方都知道有人在查他。
他继续往杂役堂走，步子不紧不慢。
回到杂役堂的时候，宿舍区的过道上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了。
几个面生的杂役站在门口朝他这边张望，目光在半空中跟他撞上，又赶紧缩了回去。
陈凡没理会，推开宿舍门，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布袋搁在枕头边，然后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等脑子静下来之后，他开始捋整件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盯上他的？
第一件，是张大牛告诉他马执事在打听他——那是入门第三个月的事。
马执事在杂役堂干了十几年，谁是新来的、谁是老油条都心里有数，打听一个新杂役不算太反常。
但紧接着，外门弟子来杂役堂打听他的事，被马执事挡了回去。
然后是宿舍被人翻过——那天他回来发现枕头的位置不对，布袋的系法变了。
值钱的东西没丢，但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来过。
再然后，食堂门口那个穿外门灰袍的人——不高，偏瘦，站在食堂侧面的墙根下，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路过，是在确认他的脸。
接着是赵平的提醒：有人在摸底你。
最后是决赛——观众席右侧第三排，同样的外门灰袍，同样的身形轮廓。
那个人在现场用灵力干扰他，想让他当众输掉决赛。
陈凡把这几件事排成一排，在心里连成一条线。
从摸底到翻宿舍到堵人到决赛干扰——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在背后操作。
但他始终不知道这人是谁。
那个灰袍外门弟子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他不确定。
周平川呢？是跟这些人一伙的，还是只是被人当枪使？
老方说周平川的家族在青云镇有产业，跟外门某个姓赵的管事有往来。
那个姓赵的管事关不相关？跟决赛上的暗手有没有关系？
陈凡想了想，没有答案。
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横梁上有一道老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被人用力掰开又合上留下的痕迹——跟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像，表面看还完整，但里面已经有了裂纹。
他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现在的他，没资格去追这个答案。
炼气四层，刚稳固，八条正经通了，购物币十个，功勋两个，欠着张大牛四千铜板。
这点底子，在杂役里算能打，放在外门连门槛都没摸全。
升了外门再说。
外门活动范围更大，接触的人更多，那个人既然盯上了他，迟早会再露面的。
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陈凡把这件事放下，站起来洗了把脸。
下午赵平来了。
赵平穿着外门的灰袍，腰牌挂在腰间，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他进了陈凡的宿舍门，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包袱、一把短刀——然后在一把瘸了腿的凳子上坐下来。
“名单我看了。”赵平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压了一下。
“排第一，不错。”
陈凡给他倒了一碗水，赵平接了没喝。
“三天后去外门管事处报到，”赵平把手放在膝盖上，语速不紧不慢，“领新令牌、新制服、新宿舍钥匙。
外门弟子住单间，带一个小院子，比杂役堂这个破地方强。”
陈凡点了点头。
“俸禄每月初发，三块下品灵币，加若干功勋。”赵平看了他一眼，“第一笔要等下个月，你这几天身上还有钱吃饭吧？”
“有。”
“那就行。”赵平站起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藏书阁一层的借阅权限开了，虽然不是多好的东西，但比杂役堂啥都没有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凡一眼：“外门不比杂役堂，各管各的，没人盯着你干活也没人管你死——但你真出了事，也不会有马执事那样的人替你兜底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陈凡听懂了。
赵平走后，陈凡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三块灵币。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块下品灵币换一百购物币，三块就是三百。
每个月白拿三百购物币的等价收入，比他卖回气丸赚得还稳。
卖回气丸靠的是时间和出丹率，有上限的，一天撑死出五六颗，还受药材和炉子的限制。
灵币俸禄是纯收入，不干活也有。
三百购物币一个月。
一年就是三千六。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开始盘算另一件事——能不能用这三百，变成更多。
灵币在宗门里是硬通货，但在坊市里买低阶丹药，灵币的购买力跟铜板差不太多。
如果他能把灵币用在刀刃上——不用来消费，用来做本金——三块灵币可以买不少低阶药材，炼成丹药再卖出去，利润翻倍是有的。
陈凡把炉子和药材在心里算了一遍，没出声，但眼睛亮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张大牛来了。
他一只手拎着两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一壶酒，用脚把门踢开了。
进门之后把东西往桌上一摆——一包酱牛肉，一包花生米，一壶青云镇打的散酒。
“赢了决赛不庆祝一下？”张大牛搬了那条瘸腿凳子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碗，倒上酒。
“今晚我请，不跟你算利息。”
陈凡看着桌上的油纸包和酒碗，忽然笑了一下。
他到青云宗五个月了，除了林小七偶尔送两包桂花糕，没人给他买过东西。
他坐下来，端起酒碗跟张大牛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几口，张大牛捏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那个外门令牌到手了，欠我的钱就不急了吧？”
陈凡放下碗：“急。
四千铜板不是小数目，我尽快还你。”
张大牛摆了摆手：“我说了不急。
你刚升外门，头一个月俸禄还没发，手里能有多少钱？
先把自己站稳了再说。
我那边又不等着钱救命。”
陈凡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我争取三个月内还清。”
“随你。”张大牛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丹药给我打折就行。”
陈凡没接话，但把这个要求记在了脑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
杂役堂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锯木头。
酒喝了大半壶，酱牛肉吃了大半包，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话。
张大牛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花生壳：“行了，明天还要扫演武场。
你后天搬走，以后找你喝酒要去外门宿舍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屋——破桌子、瘸腿凳、一张床板硬得像石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别了，破窝。”
然后他走了。
陈凡一个人坐在桌边，把剩下的几颗花生一颗一颗吃完。
酒壶还剩个底，他没再倒。
桌上的油纸包着酱牛肉的油迹，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桌面收拾干净，然后把枕头边的新令牌拿起来看了看——
木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外门”两个字，笔画很稳，不是敷衍的刻工。
背面是他的名字，陈凡。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两个字，凹凸的触感从指腹传到脑子里，让他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他把令牌挂在腰间。
旧的杂役灰袍在枕头底下叠着，明天还能穿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