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夜不眠不休,残城防垒初成。
内城城头,层层夯土厚壁叠至丈余高下,干湿棉絮、碎石粗土、杂木残布层层相嵌,硬生生以凡人力道,铸出一片连绵起伏的钝防壁垒。
街巷隔火墙纵横交错,蓄水沟渠通贯全城,地底藏生巷道堪堪凿通大半。
不完备、不精巧、不抵铁军神械。
却是满城老弱妇孺、残兵布衣,透支血肉、拼尽余力,抢在死神之前,夺来的唯一屏障。
烈日破雾,悬于残江天际。
北岸连营骤然肃静。
连日不息的匠造锤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铁甲推移、机械咬合的沉重轰鸣。
第一架镇岳轰城神械,正式落成。
巨械立于江岸高岗,通体精铁浇筑,底座宽逾三丈,机括交错如狰狞兽骨,超长炮槽直指南岸孤城。
每一处衔接、每一寸铁面,皆是北地举国匠力的巅峰之作,专为破坚城、碎壁垒、屠万生而生。
数十颗漆黑爆裂火弹,被重甲兵卒缓缓填入械槽。
火弹外壳淬铁、内藏硫磺烈药、裹焚城烈焰,落地即炸、触物即燃,可崩砖石、可焚街巷、可覆压片域。
一架神械,可抵千枚投石、百轮箭雨。
这是乱世强权的天威,是凡人绝无可能抗衡的杀伐重器。
中军巨舰之上,玄衣暗主凭栏南望。
他看着那座尘土未消、壁垒粗陋、兀自倔强挺立的孤城,眸光淡漠无波。
“本座倒要看看,凡人血汗堆起的泥土,能不能挡得住乱世至锋。”
抬手,落试轰令。
“击。”
一字出,天地骤惊。
轰隆——!
一声震彻千里江域的巨响,撕裂朗朗天光!
精铁神械剧烈震颤,烈焰自炮槽喷涌,灼热气浪席卷北岸高岗。
漆黑火弹裹挟着焚天热浪、破空惊雷,如陨落星辰,横贯滔滔寒江,直扑乌镇内城城头!
速度极快、势重力沉、破空无声,唯有惊雷尾随,覆压而来。
城头值守民夫、残兵瞳孔骤缩,浑身僵冷。
肉眼可见的死亡黑云,当头罩来。
“避!入防!速入巷道!”
林石嘶吼震天,声穿满城街巷。
值守将士来不及躲闪,全员死死趴伏厚土壁垒之后,双手抱头,以躯体紧贴夯土,硬抗即将到来的惊天轰击。
全城百姓闻声弃工,就近冲入巷道、地道、隔墙盲区。
整座孤城,瞬间屏息。
下一瞬!
嘭——!
火弹狠狠砸落内城东城头!
惊天炸裂轰然绽放,灼热火光冲天而起,赤色烈焰席卷四方,碎石铁屑、土块木屑、炸裂残片,以爆炸点为中心,呈环形狂暴溅射!
原本坚实的城头厚土壁垒,瞬间被轰出巨大凹痕!
表层夯土尽数崩碎、漫天翻飞,砖石粉碎如沙尘,灼热气浪拍在城头,震得趴伏众人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若非层层软硬复合厚土卸力缓冲,仅此一击,东城城头便会彻底崩塌!
即便如此,惨烈损伤依旧骇人。
爆炸边缘区域,数名来不及退避的青壮民夫,被溅射铁屑热浪扫中,瞬间皮开肉绽、身躯震飞,重重砸落城头血泊之中。
沿街屋舍窗棂尽碎、土墙龟裂、瓦砾簌簌崩塌。
刚凿通的浅层巷道,多处被震得塌陷封堵。
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东城城头瞬间化作一片修罗火场。
烈焰舔舐厚土、灼烧残木、蔓延街巷,滚滚黑烟直冲天际,遮蔽烈日、暗沉江天。
首轮神械轰击,便破凡人认知、碎人间壁垒。
这便是北地蓄谋已久的灭城天威。
街巷之中,百姓从巷道残垣下缓缓起身,满身尘土、面色惨白、手脚发抖。
人人心底震颤,人人心生敬畏。
人力筑防,在神械天威面前,渺小如蝼蚁、脆弱如薄纸。
方才不眠不休、血汗堆砌的防线,一击便残、一轰便损。
差距,是天壤之别、是绝无胜算、是不可逆的碾压。
绝望,如潮水般悄然漫过人心。
有人望着城头熊熊烈火、破碎壁垒,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茫然与颓色。
拼尽全力、透支性命筑起的守护,如此不堪一击。
三日死守,真的有用吗?
明知必败、必毁、必亡,这般拼死硬扛,究竟意义何在?
乱世大势,强权天威,仿佛真的不可违、不可抗、不可逆。
……
城楼高处,烟火漫天,热风灼面。
沈婉清立在最高垛口,身姿挺拔、稳立不动,任由热浪卷动衣袍、烟尘拂过眉眼。
她亲眼目睹首轮神械轰城的恐怖威力,亲眼看着血汗防线瞬间残破,亲眼看着人间壁垒不敌乱世兵锋。
可她眼底,无惊惶、无绝望、无动摇。
唯有一片历经杀伐、看透生死的澄澈坚定。
身边影卫声音发颤:“先生!神械威力远超预估!一层厚土壁垒根本扛不住连击!若是敌军多械齐轰、全域覆盖,内城……绝无完土!”
所有人都看得见败局。
所有人都看得见绝境。
沈婉清静静望着城头烈火,望着街巷惊魂未定的万民,望着滔滔江对面冰冷沉默的敌阵,轻声开口,字字清亮,压过满城烟火轰鸣:
“一击破防,不代表尽数崩盘。”
“壁垒可碎,章法不乱;防线可损,人心不溃。”
“我们筑防,从不是为了永不被破。”
“是为了破而能补、毁而能立、败而不散、死而不屈。”
北地神械轰得碎土石,轰不碎万众韧劲;
灭得掉屋舍,灭不掉守城本心。
她即刻落令,语速沉稳、果决,稳住全城摇摇欲坠的人心:
“传令东城防区!”
“明火扑救、残壁加固、伤员速救、崩土速填!”
“炸裂处加倍夯土、叠加棉絮湿层,破损防线即刻修补,一刻不歇!”
“全域警戒!划分落弹预判区,轮换值守、分区避险,减少伤亡!”
“匠工即刻复盘防弊,优化夯土配比、加厚薄弱点位!”
军令落地,混乱瞬间平息。
原本惶然震颤的万民,骤然回神。
是啊,壁垒碎了,便再筑;
防线破了,便再补;
火燃起来了,便再灭。
可输千次万次,不可退一次;可败千回万回,不可跪一回。
东城残存青壮顶着灼热余温、冒着二次坍塌风险,冲上火场扑救烈火、清理碎石、加固残壁。
医者奔入火场救治伤员,民夫接力运送湿土、修补崩裂壁垒。
无人畏火、无人惧炸、无人惜身。
残破的城头之上,火海之中,人影往复、血汗再洒。
刚被天威轰碎的防线,在最短时间内,再度一点点重新立起。
……
江北江岸高岗。
首轮试轰落幕,神械余温未散,铁甲兵卒即刻检修机括、装填火弹,预备第二轮轰击。
北地将官躬身禀报:“主上,一轮轰击,破城防三成,伤民数十,城防已然显露疲弊。只需连番齐轰,不出一日,内城壁垒尽碎、街巷尽毁、民心必崩。”
硬实力碾压,战局毫无悬念。
玄衣暗主凝望着南岸那片烈火之中、依旧不休修补、死撑不退的渺小人影,眼底寒凉更甚。
轰得碎城墙,轰不碎执念。
压得垮躯体,压不垮风骨。
一轮天威轰击,换来的不是溃散、哀嚎、投降。
换来的是——残城再立、破防再补、绝境再拼。
这群凡人,仿佛没有极限、没有颓败、没有屈服。
他缓缓开口,语声冷得彻骨:
“一轮不足以崩心。”
“架起余下七架神械。”
“不分时段、不分区域、连绵齐轰。”
“本座要让这漫天炮火,日夜不落,生生磨碎他们最后一丝韧劲。”
“我倒要看看,血肉能补几回残墙,人心能扛几番天威。”
一声令下,北岸江岸尽数震动。
七架巨型镇岳神械,陆续调试落成、尽数列阵。
漆黑火弹层层堆叠、蓄势待发。
八尊灭世重器,齐齐锁定南岸方寸孤城。
单轮轰击已是地动山摇。
八械齐轰,便是全域覆杀、寸土无存。
残江上空,杀机层层堆叠、沉沉压落。
浓烟未散,烈火未熄,残破城头尚未修补完毕。
第二轮、第三轮、连绵无尽的灭城炮火,已然蓄势待发。
孤城最后的昼夜炼狱,正式降临。
血肉补残垒,孤骨抗天威。
星火不灭,死战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