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朝使团进入潼关,州县驿站依礼接待。食宿虽不算丰盛,倒也周全。
这日傍晚,使团抵达距离长安约一日路程的驿站。驿馆干净宽敞,安顿妥当,袁寿让人送了些酒菜到周逸房中,掩上门,两人相对而坐。
袁寿是此次出使大陶的正使,宾司右参议,三十出头,面容清隽,举止沉稳,是个做事极有章法的人。
周逸则隐去华朝议枢的职务,扮作此次出使的随行人员,隐在队伍中。
“明日便到长安了,”周逸夹了一口菜,语气平淡,“郊迎、进城、入见,都由你这个正使出面。切不可露了马脚。”
袁寿正色倾听,点头应下。
晚饭既毕,使团众人一路北上奔波、身心劳顿,依礼各自歇息休整,驿站内外人声渐寂,归于一片清幽。
次日午后,长安城已在望。
官道旁,一队车马早已候着。为首的官员身穿青色官袍,正是鸿胪寺少卿丁竑。他远远望见华朝使团的旗帜,整了整衣冠,待使团车队停下,便迎上前去。
袁寿下了车,步行上前。
丁竑拱手,面带微笑:“可是华朝袁使?”
袁寿还礼:“正是。敢问足下是?”
“鸿胪寺少卿,丁竑。奉我朝陛下之命,前来迎候尊使。”
袁寿微微欠身:“有劳丁少卿远迎,袁某愧不敢当。”
丁竑笑道:“袁使客气。一路辛苦,陛下已命人在礼宾院备下馆舍,请大使随我入城。”说罢,引着车队往长安城去。
周逸混在队伍中间,牵着一匹马,与几个年轻随从走在一起,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那道巍峨的城门。
车队从延兴门入城。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有卖胡饼的,有卖丝绸的,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也有骑马佩剑的世家子弟。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马车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穿过东市,向北拐入崇仁坊。礼宾院就在坊南门之西,占地颇广,院墙高耸,门前有禁军守卫。
丁竑下马,引着华朝使团进了大门。
在正厅落座,有侍者奉上茶来。
“袁使看这馆舍可还满意?”丁竑问。
“甚好。”袁寿点头。
丁竑笑道:“陛下有旨,袁使远来,先歇息几日,入见之期容后再定。这几日袁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与馆舍的管事说,鸿胪寺自会安排。”
袁寿明白这是大陶皇帝故意拖着不见,想用时间来消磨使团的锐气。
“多谢陛下体恤。”他面色如常,“袁某正好也想看看长安的风物。”
丁竑微微一笑:“那袁使便好生歇息。本官先行告辞,明日再来看望。”
袁寿送他到院门口,丁竑拱手作别,带着随从出了礼宾院。
夏末的长安,余热未褪,闷得像一口密合的陶瓮。晚风卷着燥热的尘土,掠过巍峨的都城城楼,青灰色的城砖被落日烤了整日,依旧透着滚烫的温度。街道两旁的梧桐叶片蜷曲垂落,边缘被入秋前的暑气灼得微微发黄,偶有车马驶过,扬起细尘,落在往来行人的衣袂上。
礼宾院的后院里,副使顾衍第三次在院中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偏西。
“三天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随员宋则靠在廊柱上,应声道:“大陶这是要晾我们到什么时候?”
袁寿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刚这么两天,就等不了了?”
周逸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院中沉沉的树影。
三日不召,礼数周全。鸿胪寺的问候每日准时送到,饭食茶点一样不少。礼遇是真,制衡亦是真。
周逸收回目光,与袁寿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回屋。
“等了三天,该咱们做点儿什么了。”周逸道。
袁寿看了他一眼,立刻领会其意,便道:“明日起,我便亲拟文书,报送鸿胪寺与四方馆。”
“好!”周逸颔首。
次日一早,袁寿草拟了两份外交文书,分送鸿胪寺与四方馆。递至鸿胪寺的,是报备使团在馆起居。送入四方馆的,则专述华朝疆域沿革,逐条厘清当年南越兵败割地的始末。申明:旧朝乱世权宜之约,不当为新朝定规。
除却朝堂公文递进,周逸又让袁寿以旧属之名,草拟一封进京奏表,专呈孙艾。告知已安然抵达长安,承蒙大陶礼遇,在礼宾院下榻,等候召见。
这封奏书依规递入转呈内廷,不久便送到了沈樽案前。
沈樽本想迁延议事,磨一磨新朝使团的锐气。可他无法漠视这一纸呈送孙艾的奏报。
入夜,丁竑再次来到礼宾院。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三日那样只是例行问候、坐坐便走。而是端起茶盏,斟酌良久,随后开口道:“袁使,陛下今日问询贵使团起居,知诸位休整渐妥,圣心宽慰。入见之期已在排布,不日便有旨意下达。”
袁寿闻言从容颔首,礼数相当:“有劳丁少卿转禀圣意,某敬候召见。”
丁竑看了他一眼,拱手起身告辞。
周逸从暗处走出来,望着丁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淡淡道:“快了。”
入见那日,天刚亮袁寿便起身。换上华朝官服,深青色襕衫,佩金带,戴纱帽,在铜镜前仔细整理衣冠。鸿胪寺官员接他入宫。
宫墙深重,殿宇巍峨。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队队披甲卫士,最终来到宣正殿。殿内传出一声:“宣华朝使臣上殿!”唱名声由殿门层层递出。
通事舍人引着袁寿踏入西廊,四名乐工执短角、横吹而立,吹起接引的曲调,低沉厚重的角声顺着回廊回荡。
含象殿前庭,孙艾正在舞剑,隐约听着前朝方向似有若无的角吹,当即手腕一转,收住长剑。身侧宫女连忙上前,奉上素巾供她拭去额间薄汗。
孙艾接过巾帕,一边擦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有使臣入见?”
宫女身子微僵,目光慌忙避开,低声回话:“奴婢不知。”
孙艾见她如此,已经知晓答案,便不再继续追问。
却说袁寿手捧国书,迈步入殿。殿中百官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袁寿目不斜视,走到御前,躬身行礼,“华朝使臣袁寿,见过大陶皇帝陛下。”
御座之上,沈樽居高临下。他的面容比袁寿想象中更冷峻,目光沉静如深潭,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沈樽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华使远来辛苦。此番入陶,所为何事?”
袁寿直起身,声音沉稳:“启禀大陶陛下,我奉本朝执枢之命出使贵国,一则敦睦邦交,二则商议疆土旧案。”
殿中顿时响起细碎议论。队列之首的于文锡面色迟疑道:“不知贵朝想要议哪一处疆土?”
袁寿转向于文锡,语气平和:“便是当年南越割让的长江南岸十里之地。昔日乃兵败权宜之约,如今南越宗庙已倾,旧朝不复存在,此片疆土,理应归还原籍,重定界碑。”
礼部尚书周严出列反驳:“国虽有更迭,地却已成实。按天下通例,疆土之事,岂能因改朝换代而反复?再说疆土盟书,两国钤印、国玺昭然。焉能因前朝覆灭,便肆意撕毁盟誓?”
“周尚书此言,在下不敢苟同。”袁寿不卑不亢,据理力争,“当年盟约,乃前朝皇帝昏庸腐朽,朝政混乱,无力护佑子民与疆土,被迫割地求存,非本心所愿。如今我华朝兴于乱世,承天命、顺民心,重置法统,前朝君主私签之辱约,我朝概不承认。沿江南岸十里本是我朝故地,世代为我子民耕作栖息之所。今恳请大陶归还,自此两国仍划江而治,互通有无,共安边境。”
周严寸步不让,“疆界既定,便是我朝国土。岂容随意索要?”
几番辩驳下来,袁寿见大陶群臣只揪着一纸盟约不肯相让,心知单讲道理难以服众,遂压下言语间的对峙之气,神色也放得平缓谦和,看似退让半步,实则亮出早已备好的筹码:“沿江南岸十里土地,孤悬于大陶,官员赴任、公文往来、赋税押运、驻军补给。区区寸地每年耗费贵国多少人力物力,与其维持,不如归还我朝。我朝愿以商贸之利,开放互市。互市牙税由华朝地方官府征收,每月造册,与大陶派员对账,五五分入贵国库。另华朝愿一次付具白银五万两,以充贵朝北撤布防之资。此外,华朝承诺不在此地驻重兵,仅供民事管辖。如此一来贵国不费一兵一卒,每年可得数万两白银。两国各得其安,永息江南边境纷争。何乐而不为?”
户部侍郎郑耀祖闻言道:“华使此言,听起来倒是大方。但互市在华朝境内,税册由华朝地方官府造录,我朝监税官纵使在场,看到的也不过是华朝愿意给我们看的账目。实际成交多少、瞒报多少、虚报多少,华朝地方官与商人勾结,我们怎么查?难道要我朝派兵去翻你华朝商人的库房不成?用空口的五成税,换我大陶十里疆土。这账算得未免太精了些。”
郑耀祖本意是想借着税收分成之难,断了袁寿的主张,不成想袁寿就坡下驴道:“若是大陶认定此法,具体细节,我们可后续详议。”
兵部尚书韩正祥听到这话,忙上前一步,神色冷硬,当即驳斥:“使臣说得轻巧。区区互市牙税,岂能与江防门户相提并论?此地乃是我大陶命脉屏障。若是哪日华朝也来个越境偷袭,江北岂不是又要陷于战乱?沿江南岸非为占领,实为我朝自保啊。”
殿中一时尴尬。袁寿面上的从容微微一凝,转瞬即逝,“韩尚书所虑,袁某明白。只是若两国通好、互市共利,江上舟船往来皆是商贾,亦可免去战乱。更何况大陶所占之地皆为越人,言语不通,习俗相异,数年来反抗不断,大陶驻军镇压耗资甚巨。华朝今日派某来此商谈,也是希望能全两国邦交之义,护两岸子民安居,这远比执着于旧约更有裨益。”
沈樽目光落在袁寿身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你此番无功而返,华朝有何打算?”
袁寿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激愤,缓缓拱手回话:“某此番携诚意、备商贸银帛前来,本为两国修好。江南十里为我朝故土,却仍愿以商贸财帛弥补贵朝江防折损,只求一纸和约,两岸安宁。倘若陛下决意搁置不谈,我朝会于江南沿岸增置戍卒布防,谨守疆界。只是长久对峙之下,两国年年耗损军需,沿江百姓不得耕作安生。我朝初创,本不欲再起刀兵伤及万民,可疆土归属,朝野断难置之不问。是两相和睦、各取其利,还是常年对峙、徒耗国力,取舍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沈樽面上和煦一笑,心中暗道这袁寿的圆滑老练,滴水不漏的便将被动防御布下,将破坏和睦的污名不声不响地推到了大陶这边。他微微前倾身子,视线沉沉锁住袁寿,慢条斯理道:“华朝的诚意,朕看到了。但此事关乎江防疆域、两国边境百年安稳,绝非当下可定。你且回馆舍安心等候。朕会召中枢诸臣,逐条细议,择日给华朝一个答复。”
袁寿躬身应下:“某静候佳音,也盼大陶能促成此事,共安天下。”退出陶宫。
宣正殿内百官方才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随即又化作满殿暗流涌动。
无人敢先开口,所有人都悄然看向御座。
沈樽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只缓缓开口:“人走了。诸位可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兵部尚书韩正祥立马躬身出列:“陛下!十里江岸看着短促,实则是我军第一道防线,滩涂相接、水道贯通,一旦落入华朝之手,他们便会沿岸布防。往日我朝扼江而守的天险,转瞬便会成敌我共有,甚至敌攻我守的危局。华朝新立,缺的就是边防根基与疆土底气。今日得了这十里江岸,便能稳住江南防线,扎根立足、休养生息,不出数年,便可整饬水师、囤积兵力,届时南北江防攻守异形,我大陶沿江数州,又要直面兵锋,再无缓冲余地!今日他们以银帛通商为饵,看似是在让利求和,实则是用微末之利,换永久边防安稳,夯实新朝基业。臣以为,此议绝不可成,此地绝不能让!非但如此,我朝更该趁其社稷初立、民心未稳、军心未固之际,厉兵秣马、暗蓄实力。待可乘之机一举南下,尽收江南,绝除此后患!”
周严缓步出列,“方才华使对答,字字守礼、句句留余地,无寻衅之态,无狂妄之语。若此时强行出兵开战,恐于我朝道义、名声有损。再者,华朝虽新立,却已收拢南越全境百姓,人心归附,并非弱旅。一旦开战,便是沿江拉锯、长年耗国。得不偿失。如今华朝主动送上五万白银、互市让利。我朝不妨顺势收下实利,暂许其约,休养边境、积蓄国力。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江南不迟。”
户部尚书亦表示赞同。沈樽看向于文锡道:“于相以为如何?”
于文锡一时顾念太多,只得表示:“约定不宜急决。可先拖上些时日,看看华朝内政、民心是否稳固,再定夺不迟。”
三派臣工各执一词,几番辩驳过后,殿中声浪渐渐平息,尽皆垂首静待圣断。
御座之上,沈樽始终默然听着,眼底神色难辨,无人能窥其真实心思。
待殿中彻底安静,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百官,声线清冷:“还有无人另有陈词?”
话音落,殿内无人应声。各派已然穷尽利弊,再无新策可奏,余下群臣皆躬身缄默。
沈樽静静俯视群臣片刻后一挥衣袖,鸣赞官高唱:“退朝。”
语毕,他不等百官反应,径自起身,只留满殿臣工暗自揣测圣意。
沈樽独坐紫宸殿,望着南越的舆图,眸底翻涌着沉沉冷意。
他比任何人都想借机南下,夺下沃土,一统南北。可袁寿滴水不漏的应对,彻底断了他出师之名。
强行开战,会倒逼稚嫩的华朝凝聚人心、稳固基业。可若退还土地,便是承认华朝正统,彻底锁死自己南下吞并的契机。
而袁寿回到礼宾馆时,已是晌午。院外值守的陶兵步履往来,处处透着监视之意。袁寿踏入内院,周逸忙招呼道:“回来了?快吃饭吧。”
说着招呼大家围坐一桌开饭。
饭后周逸与袁寿回到房间,“入见如何?他们是何态度?”
袁寿将殿中对峙始末缓缓道来,从初提江南十里旧地、与周严辩析盟约法理,到自己抛出互市贸易、五万白银的置换条件,再到沈樽骤然追问若不退换华朝有何后手,一字不差复述清楚二人对答。
“沈樽心思藏得极深,我看他早有意吞并南越,只是被我朝抢先立国。方才当庭逼问,原是想诱我出言挑衅,寻出兵南下的由头。”
周逸眉头微蹙:“陶朝群臣可有分歧?”
“无人敢当场松口。但我觉得能争取一下户部大臣。”
“不急,接下来几日,大家言行务必谨慎。别让他们抓了由头,借题发挥。”
却说狱中佟嬷嬷身上旧伤方才结痂,听闻又要动刑,痛惧交加,忙伏地仰头叩求孟守义,只求面见皇后,称有深宫秘情要当面揭发。孟守义疑心她是借说辞拖延,眉头一皱,出言警示:“若敢以虚言惊扰皇后,便是欺瞒中宫的重罪,届时罪上加罪,皮肉之苦更甚今日。你可想清楚了。”
佟嬷嬷慌忙声音发颤道:“奴婢不敢造谎!确是一桩关乎皇后的要紧秘情。”
孟守义心中仍存疑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寻至孙艾跟前,把狱里佟嬷嬷求见皇后、称手握宫闱秘事的情况细细奏明。
彼时孙艾正坐在案前,督导沈初温习课业。沈初在一旁听得真切,登时精神一振,抬眸便道:“母后,我同您一道前去。”
孙艾看她一眼:“你安分留下读书,等我回来再考你的功课。”
沈初闻言顿时垂了眉眼,蔫头耷脑低声应道:“是。”
孙艾不再多言,起身随孟守义同赴内侍狱。
一行人踏入内侍狱时,狱内阴湿寒气扑面而来,霉味、血腥、铁锈刑具味混杂在一起,昏暗烛火摇曳不定,将牢中光影扯得破碎扭曲,地上残存的血渍早已凝作暗沉的黑褐,处处透着森然肃杀。
佟嬷嬷趴在草席之上,一身旧伤隐隐作痛。听闻脚步声渐近,她艰难抬首,望见缓步走入狱中的孙艾,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亮,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草席上爬到孙艾跟前,头颅死死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年的惊惧与怨毒。
“皇后娘娘!奴婢愿吐露太后绝密,只求娘娘开恩,免奴婢皮肉之苦,饶奴婢一命!”
孟守义立在一侧,神色紧绷,暗自戒备。唯独孙艾心绪复杂。她早前便从沈初口中听闻车儿之死是太后所为,眼下佟嬷嬷拼死求告、以秘情换生路,所言必然不是虚妄捏造,多半藏着当年全部真相。
可转念一想,此事牵扯太后、东宫,桩桩件件皆是滔天秘辛,她不忍内侍狱中无辜之人因这场深宫旧怨白白送命,抬手沉声吩咐:“尔等尽数退至狱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窃听。”
孟守义当即明白孙艾用意,甚为感念,躬身领命,迅速遣散一众侍从,紧闭狱门,偌大的内侍狱转瞬只剩孙艾与佟嬷嬷二人。
孙艾才缓步上前,神色清冷严肃,“现在已无旁人,你只管据实道来。本宫可免你所有刑罚。”
佟嬷嬷肩头剧烈颤抖,结痂的伤口因动作牵扯,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尘封多年的深宫黑幕。
“娘娘当年关外遇刺,是太后亲自筹谋布局,授意陈演设下的死局,目的便是要将您截杀于关外。”孙艾当年便已猜出一二,所以并未感到意外,只问道:“葫芦河村的事,也是陈家安排的?那个救了我的女子,也是太后授意灭口的?”
佟嬷嬷闻言一怔,眉间浮出明显的茫然:“什么葫芦河村?奴婢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孙艾的心骤然一沉,看佟嬷嬷的反应不像作伪。但见她显然还有更紧要的话没有说完。便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继续说。”
佟嬷嬷见她神色淡然,想来当年便早已料到,于是索性吐露了更大的隐秘:“您的二哥,孙都督,也是被陈家设计陷害的,陈婉利用夫家勾结南越,偷袭楚州。”
一语落地,整座死寂的内侍狱仿佛骤然冻结。
未等孙艾心绪平复,佟嬷嬷接下来的话,更是令她肝胆俱寒,“还有令尊孙老将军,也是陈家在老将军身边安插的亲卫,在战马草料中动了手脚,致使马匹不安,将老将军掀落马下。孙家满门忠烈,皆是太后与陈家为扫清障碍,蓄意为之!”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孙艾。当年她只当父兄是不幸罹难,心中无限悲痛,却也无奈。而今知晓,二人竟是死于阴毒算计,何其冤枉。
心口骤然一阵闷痛,一股寒凉彻骨的气息席卷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泛僵。
而佟嬷嬷犹未停歇,抬首望向神色微动的孙艾,抛出了最后一个秘辛,声音凄厉而沉重,“不止孙家满门,还有太子,……”
一件件秘事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的惊雷轰然炸响在孙艾耳畔。
多年来压在心头的痛苦、遗憾,尽数有了答案。她在关外遇刺、九死一生,是太后的毒计。孙家倾覆,是太后与陈家的联手构陷。车儿的早逝,更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所有的惨剧,从来都不是天命无常,而是人心歹毒、权欲滔天的刻意为之。
狱中风烛摇曳,映得孙艾的面容半明半暗。她长久默然伫立,周身的平静温和尽数褪去,一股刺骨的寒意,自眼底、心底缓缓弥漫开来。
佟嬷嬷道尽所有陈年秘辛,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地,抬眸死死望着孙艾,带着一丝赌命的恳切与哀求:“娘娘!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字字皆是实情!如今秘情已尽数禀明,还请娘娘免了奴婢的刑罚!”
狱中烛火簌簌跳动,光影明暗交错,将孙艾的眉眼衬得冰冷决绝,再无半分温色。她静静俯瞰着跪地求饶的佟嬷嬷,良久才道:“好!”
佟嬷嬷闻言,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眼底泛起劫后余生的微光,连忙叩首谢恩。
孙艾平静地继续道:“收拾收拾,本宫亲自送你回蓬莱殿。”孙艾语速平缓,字句却字字诛心,“你回去之后,用后院墙角那瓮水,给太后炖碗汤,服侍她喝下。本宫便赦免你所有罪责。”
这话一出,佟嬷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极致的惊恐,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娘娘,这……”
孙艾微微垂眸,眸光淡漠寒凉,带着冷静的残忍,“怎么,怕了?”
佟嬷嬷慌忙伏地连连叩首,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又急又惧,语声慌乱破碎:“那水喝了,会死人的!”
“要么死你,要么她死,你自己想好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极淡。
佟嬷嬷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面如死灰。一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一边是弑主的罪名,两难绝境之下,她犹豫了。
孙艾见她半天不说话,转身便要离开。眼看唯一的生机就要断绝,佟嬷嬷猛地回神,仓皇地出声,死死抓住最后一线活路:“皇后娘娘,我去!我去伺候太后!”
孙艾脚步顿住。背对着她道:“一月为限,办完了我送你出宫。”
片刻后,狱外脚步声渐近,孟守义推门而入。他垂眸扫过地上狼狈颤抖的佟嬷嬷,不多问询,只抬手招来身后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佟嬷嬷。她一身伤痕未愈,身形虚浮无力,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扶着站起身。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簌簌发抖,新旧交错的伤口被拉扯,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她死死咬紧牙关,半声呻吟也不敢溢出。
一行人缓步离了阴冷潮湿的内侍狱。穿廊晚风萧瑟,吹散了狱中淤积的阴秽寒气,却吹不散佟嬷嬷心底沉沉的死寂与惶怖。前路明暗难辨,步步皆是死局,她被架着被动前行,只能紧随孙艾的步履,一步步迈向蓬莱殿。
暮色沉沉,蓬莱殿朱红大门紧闭,厚重门板蒙着一层薄灰,褪去了往日的煊赫气派。殿前阶下寥落冷清,仅两名小太监垂肩俯首值守,连掌灯宫人都无,整座殿宇透着一派死寂孤寂。
殿脊琉璃瓦覆着残暮冷光,檐角铜铃久无人拭,风过之处,只撞出几声断续生涩的铃响,空荡苍凉,更衬得深宫冷清。
远远望见皇后仪仗行来,阶下两名小太监骤然惶恐,慌忙双膝跪地,脸面几近贴地,颤声恭禀:“皇后娘娘驾到!”
孙艾抬手示意,宫门打开,一行人稳步走进。
殿内里空旷清寂,浓重苦涩的汤药味扑面而来。太后静卧暖榻之上,昔日绾着繁复珠冠的乌发,如今尽数散乱枕间,灰白参差,凌乱如枯草。
孙艾行至榻前驻足,随侍女官即刻上前,轻置绣墩。孙艾落座,沉默静视榻上的太后。面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撑起,脸色蜡黄,眼窝淤积着深重青黑,憔悴颓败。不过旬月未见,失权之恨、囚居之郁,竟将她啃噬成了这副模样。
良久,孙艾才轻启唇齿,语调温和,“太后,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默然不答。
孙艾微微倾身,语气添了几分体恤关怀,“听闻太后近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本宫心中甚是不安。特意将您身边旧人送回殿中伺候,有她近身照料,太后定能日渐康健。”
语罢,她抬手示意。两名小太监即刻将佟嬷嬷架至太后榻前,稳稳立定。
太后缓缓抬眼,浑浊目光落向佟嬷嬷,眼底深处,一缕刺骨冷意层层翻涌,“我这里不用伺候,你把人带走吧。”
孙艾好像没有听见,只自顾自道:“把佟嬷嬷安置在偏殿耳房,方便伺候太后。”说罢转身离去,殿门关上。
太后望着空落落的大殿,彻底歇了抗衡的念头。那日帝后相见,孙艾有恃无恐,沈樽患得患失的模样都历历在目,她早已看透皇帝心底对皇后的百般纵容。从前依仗的孝道礼法,如今再也挽不回她的颓势。太后的地位,此刻也没了半分庇佑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