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霜气压着宫道,姜绾站在百官之后,听见第一声丧钟敲响。
谢无涯站在灵前第一排,玄色官服未换,袖口还沾着昨夜批阅卷宗时蹭上的墨迹。
她没往前走,只在人群里站定,耳边瞬间灌满了声音。
“终于熬到这一天了。”
“新帝年幼,这回轮到谁上?”
“谢无涯那把刀,不知听不听话。”
姜绾默默数着三丈内的心声,像筛沙子一样过滤关键词。
怕、争、机会、轮到我了——这些词反复跳出来,混在假哭的抽噎里。
她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不是第一次听这么多人同时说话,但这是第一次,所有人都在想“接下来是我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耳机,也没有降噪开关。
社恐患者的地狱不是人多,是人多还非得听清每个人心里在骂谁。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呼吸放慢,像从前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那样。
一呼,二吸,三停顿。
谢无涯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
他总落后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是她转身就能撞进他怀里那个距离。
这个距离让她安心。
就像现在,她能听见三百个人在算计,却也能听见最前排那个人,心口默念一句话。
她集中精神,把注意力从杂音中抽离,锁住那一道低频的心声。
“辅佐新帝,守护大昭。”
一遍,两遍,三遍。
像咒语,也像誓约。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立刻绷住。
不能笑,这里是灵堂。
可她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这位大人,你嘴上不说,心里倒是背得挺熟。
丧钟一声接一声,传遍全城。
宫门外百姓跪了一地,有人烧纸钱,有人磕头,哭声远远飘进来。
姜绾掀开马车帘子看了一眼。
一个老妇抱着孙子磕头,嘴里念着“新君保佑”,心里却在想“米价又要涨了”。
一个小贩跪着抹泪,心声道:“谢大人当权,我摊位总算不会被砸了。”
还有个年轻女子低头啜泣,眼神却往宫门方向瞟,心里默念:“郡主真是龙种?怎么看着这么瘦?”
姜绾放下帘子。
她早习惯了。
别人看她,从来不只是看她这个人。
她是姜家庶女,是退婚丑闻主角,是战场谋士,是永安郡主。
现在,又是先帝临终托付的人。
可没人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街道两侧已挂起白幡,商铺关门,行人肃立。
她听见更多心声涌进来。
“天下要乱了吧。”
“谢大人能撑住吗?”
“永安郡主到底有没有后台?”
她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
吵。
太吵了。
她真想捂耳朵。
可她是郡主,得端着。
她想起昨夜皇帝最后看她的眼神。
不是帝王看臣子,是父亲看女儿。
可她不能认。
一认,就是政变。
她捏了捏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谢无涯送的。
他说:“你若怕,就攥着它。”
她当时说:“我不怕。”
其实怕得要死。
现在也怕。
但她知道,怕也没用。
马车停了。
春柳掀开帘子,低声说:“郡主,到了。”
姜绾点头,踩着脚凳下来。
府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仆从都被调去宫中值守,院里连个扫地的都没有。
她一个人走进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穿过垂花门,走过回廊,直到站在庭院中央。
月亮还没落,清冷地挂在天上。
她仰头看着,忽然觉得这院子真大。
大得像个空壳。
她站在这里,像一颗掉进碗底的米粒。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
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我是谁?”
是姜家的女儿?那个被嫡母冷待、被妹妹陷害、差点死在井里的庶女?
是永安郡主?那个靠读心术活下来的穿书者?
还是……皇帝的女儿?那个本不该存在、却偏偏活下来的变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听得见所有人的心声,却听不清自己的。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脑袋嗡嗡作响。
刚才在宫里听了太多人的心事,现在整个人像被榨干了。
她走到廊下,靠着柱子坐下。
衣服上还带着宫里的香火味,混着药气,呛得她想咳嗽。
她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旁边。
夜风钻进中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不想动。
她就想这么坐着,什么都不想。
可脑子里偏不让她清净。
谢无涯站在灵前的样子,一遍遍冒出来。
他没哭,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可她听见了。
他心里一直在重复那句话。
“辅佐新帝,守护大昭。”
不是“我要掌权”,不是“我终于等到了”。
是守护。
她突然有点酸。
不是嫉妒,是心疼。
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现在还得继续扛。
而她呢?
她能做什么?
听心声?拆穿谎言?帮人避开陷阱?
可她救不了所有人。
她甚至救不了自己。
她是个异类。
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
一个能听见全世界秘密,却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
她抬头看月亮。
月亮也看着她。
不说话。
也不安慰。
就那么冷冷地挂着。
像在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她该去睡了。
可她不想动。
她就想这么坐着,让风吹着,让脑子空着。
直到天亮。
直到有人来打破这片寂静。
直到下一波麻烦找上门。
她知道不会太久。
这种时候,总有人想试探新局。
她等着。
她不怕麻烦。
她只怕自己搞不清,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她闭上眼。
风拂过睫毛,有点痒。
她没伸手去碰。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月光落在她肩上,像披了件银白的衣裳。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事。
加班到凌晨,坐在工位上发呆。
那时候她也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她又问了一遍。
答案还是没有。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一个人了。
谢无涯在宫里处理奏报。
他知道她回来了。
他会等她开口。
她不用一直硬撑。
她可以问。
可以迷茫。
可以不知道。
因为有个人,愿意听她说“我不知道”。
她睁开眼。
院子里还是空的。
但她感觉没那么冷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然后她看见门房那边有动静。
一个小厮提着灯笼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郡主,刚有人从宫里送来,请您亲启。”
她接过信。
信封是宫制黄绢,盖着乾清宫印。
她没急着拆。
她只是捏着它,站在月下。
信很轻。
可她知道,它会带来新的事。
新的局。
新的问题。
她把信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