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平铺在龙榻上,药炉里的水快干了,发出一声轻响。
姜绾仍坐在小凳上,膝盖上的手已松开,指甲边缘的白痕淡了些。
皇帝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忽然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抓什么。
姜绾看着那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薄得透出底下暗色的血管。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缓缓往前挪了半步。
“你母亲……”皇帝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更哑,“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绣帕。”
姜绾指尖微颤。
她听见了——不是这句话,而是他心里翻上来的一幕:一只苍白的手,沾着血,紧紧捏着半幅鸳鸯戏水的绣帕,帕角绣着一个“沈”字。
她终于站了起来。
脚步很轻,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
她在床边停下,低头看他。
皇帝仰面望着她,眼神浑浊却执着。
“朕给不了你公主的名分。”他说完这句,咳了几声,嘴角又渗出血丝。
姜绾没有去拿帕子,也没有唤人。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冰。
可她没松开。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没人来瞧,只能蜷在被子里发抖。
那时她多希望有个人,哪怕只坐一会儿也好。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握。
力道极弱,但确确实实是在回应她。
“你在遗诏中留了一道密旨。”姜绾轻声说,“若有朝一日需要,凭此密旨,你就是大昭的公主。”
皇帝点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泪,慢慢浸进枕头里。
姜绾没擦它,也没移开视线。
她知道这滴泪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权谋算计,只是一个男人对女儿说不出口的亏欠。
“母亲泉下有知,知道陛下还记着她,会欣慰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这话一出口,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震了一下。
皇帝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但他盯着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影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知道她信了。
不是信那个身份,是信这份情。
片刻后,他断断续续开口:“新帝年幼……谢无涯可以信任。”
姜绾听着,点头。
“姜家不可再留。”
她眉梢微动,没反驳。
“顾红绡必须除掉。”
她眼神沉了沉,依旧没应声。
这些话不是命令,是托付。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把最要紧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不是为了江山稳固,是为了她往后能走得稳。
姜绾一直握着他手,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
她松开,后退半步,整了整袖口,双膝跪地。
额头触到地面时,停了几息才抬起。
这一叩,不是为君王。
是为那个藏了二十多年秘密的父亲。
她不叫他父皇,也不认这个身份,但她接下了他最后的心意。
起身时动作平稳,裙摆垂落如初。
她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微弱了许多。
姜绾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推开殿门时,风迎面吹来,带着宫外一丝凉意。
她跨出门槛,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身子忽然一软。
不是摔倒,是支撑她的那股劲松了。
她站着,可腿已经发抖。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熟悉的掌温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一点薄茧和常年握刀留下的硬伤。
她没回头,也没问是谁。
谢无涯把她按进怀里。
动作干脆,不容抗拒。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铁打的鼓点。
她闭上眼。
不是疲惫到撑不住,是终于敢停下来。
刚才在殿里,她不能哭,不能问,不能有任何失态。
现在她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站着就好。
谢无涯没说话。
他大概知道了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明白她需要什么——不是安慰,不是追问,是一片安静的胸膛,让她能把所有情绪压回去。
姜绾的手悄悄攥紧了他的前襟。
布料很厚,玄色锦衣,上面还沾着一点宫外的尘土。
她想起他昨夜还在处理四皇子余党的卷宗,今早便来了宫门口守着。
她不该让他等这么久。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里面待多久。
有些事,必须一个人面对。
远处传来钟声,低沉悠长。
是午时到了。
宫道两侧的槐树投下斑驳影子,随风晃动。
有几个宦官匆匆走过,低头不敢看这边。
姜绾仍闭着眼。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缓,心跳也慢慢归位。
社恐的本能还在叫嚣着让她逃,逃回府里,躲进内室,再也不见任何人。
可她没动。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不是姜家的女儿。
她是皇帝的女儿。
即便没人知道,即便不能宣之于口,这个事实已经刻进她的骨血里。
谢无涯的手顺着她背脊往下,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哄,是提醒:我在。
她微微颔首,表示收到。
风又吹过来,掀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她终于睁开眼。
眼前是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广场上已有官员列队等候,黑压压一片。
她知道他们还不知道皇帝快不行了。
但她知道。
就在刚才那间屋里,生命正一点点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抽身离开他的怀抱。
可谢无涯没松手。
他又抱了几息,才缓缓放开。
她站直身体,理了理发鬓,动作一丝不乱。
脸上没有泪痕,也没有悲戚,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无涯落后半步,跟在她侧后方。
两人并肩站在宫道上,影子叠在一起。
远处钟声再响。
这一次更急。
守殿的宦官冲了出来,跪在门槛上,开始哭嚎。
姜绾脚步未停。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百官入殿,跪拜哀哭,新帝继位的流程即将启动。
可她此刻只想走完这段路。
走得稳,走得静,走得像那个刚刚学会承受秘密的女孩。
她没回头看那扇门。
但她记得里面那个人最后的眼神。
不是帝王看臣子,是父亲看女儿。
哪怕不说,也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