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青灰,宫门已开。
姜绾跟着谢无涯穿过长长的石道,脚底踩着露水打湿的砖面,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她袖中那份供状边缘被手汗浸软了一角,但她没去抚平。
金殿上早已站满了人,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谢无涯步伐未停,径直走到殿中央,从怀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子。他打开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一叠文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众人眼前。
“大理寺呈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冻土,“四皇子裴昭,勾结翰林编修王崇礼,伪造太子密信,收买禁军将领,图谋政变。”
满殿皆惊。
有人低头盯着靴尖,有人悄悄抬眼看向四皇子的位置。
四皇子站在东侧第三位,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只挤出一声干咳。
姜绾站在女官席位,离他约莫三丈远。她听见了——
“不可能!那些证据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
紧接着是更狠的一句:
“一定是谢无涯设局!他早盯上我了!”
她没动声色,只是轻轻按了下太阳穴。昨晚熬得太久,脑子还沉着,像灌了铅。
谢无涯继续说着,一条条念出伪证内容。仿写的奏折、受贿名单、政变时间……每一句都像钉子,把四皇子往墙上钉。
“臣已审明王崇礼,其亲笔供词在此。”谢无涯将供状高举过头,“请诸位过目。”
差役上前分发抄本。
几位老尚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一名禁军副将低着头,手指死死抠住腰带扣环,指节泛白。
四皇子终于开口:“荒谬!这是构陷!谢无涯与太子一党,沆瀣一气,妄图借机清除异己!”
他说得激烈,声音却在抖。
姜绾听到了他心里的话:
“只要我不认,只要没人作证……还有转机……”
她差点笑出来。这人到现在还以为能靠嘴硬翻盘。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点头。
他知道时机到了。
“陛下虽未临朝,然此案干系社稷,不容含糊。”谢无涯转身面向殿首,“臣请传人证。”
内侍应声而出。
片刻后,脚步声缓慢响起。
一个老妇人被两名宫人搀扶着走进大殿。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凌乱,走路一瘸一拐。可她挺着背,一步一步走得稳。
姜绾认得她。那是老翰林的母亲。
老人走到殿心,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民妇……王氏……叩见诸位大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儿王崇礼犯下大罪,该杀该剐,民妇不敢求情。”
众人屏息。
她抬起头,眼角全是皱纹,眼里却有光。
“但我有一事不明。”她说,“他们把我关在城西农庄柴房里,说若我儿不写那些假信,就砍我孙儿的手指。”
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孙子才五岁啊。”老人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涌出的哽咽,“他们把他抱到井边,说再不听话就扔下去……我听见他在喊奶奶……”
她抬起袖子擦脸,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不知道什么朝廷大事。”她看着四皇子的方向,“我只知道,是你们的人来威胁我,说只要照做,就放我们走。”
“我儿写字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哆嗦着,“他烧掉一页又写一页,嘴里一直念叨‘对不起祖宗’……”
四皇子猛地后退一步。
姜绾听见了他的心声:
“闭嘴!你这个老东西给我闭嘴!”
那声音像毒蛇吐信,恶狠狠地缠绕在每一个字上。
“你们逼他写的!”老人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这些穿官袍的畜生,欺负一个读书人,欺负一个孩子!”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几位文官低下头。一名御史悄悄把手中弹劾稿塞进了袖袋。
四皇子嘴唇发紫。
他想反驳,可话卡在喉咙里。
谢无涯静静站着,没再说一句话。真相已经自己走出来了。
这时,一名近侍太监快步走入殿内,手持黄绸圣旨。
“奉陛下口谕。”他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四皇子裴昭,图谋不轨,动摇国本,废为庶人,即刻押送宗人府幽禁。”
“钦此。”
太监念完,全场默然。
几名禁军上前,架住四皇子双臂。
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他被人推着往外走,经过姜绾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姜绾没看他。
但她听见了——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妖女。”
那声音阴冷扭曲,带着血丝般的恨意。
“你以为你赢了?顾红绡还在外面,她会替我报仇的。”
姜绾眼皮都没眨。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原来他们真的有关联。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揉了揉右侧耳廓。连续监听让脑袋又开始胀痛,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慢慢绞。
但她撑得住。
四皇子被拖出了大殿。他的靴子在金砖上刮出长长的划痕,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老妇人还在哭。
宫人扶她起来,她却回头望了一眼谢无涯。
然后,她冲着姜绾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姜绾也点了下头。
什么都没说。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明白了。
太监收起圣旨准备离开。
谢无涯走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太监点头,转身离去。
殿内开始有人走动。
议论声渐渐响起,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震惊与后怕。
姜绾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空下来的四皇子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谢无涯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
她知道这是在问:还好吗?
她点点头。
他便转身走向值事台,开始安排后续案卷移交。
姜绾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场仗打完了。
但她清楚,这只是另一场的开始。
她抬头看了看殿顶的雕梁。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暖得不像话。
可她觉得冷。
那个名字还在她脑子里回荡——顾红绡。
她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但她知道,对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亮。
她整理了下袖口,站得更直了些。
金殿外风起了。
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姜绾望着宫道尽头,那里通向皇帝寝殿。
她还没挪步。
但脚步已经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