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灯还亮着。
谢无涯站在审讯室门口,袖口沾着夜露与血迹混合的暗斑。他没换衣,也没喝一口热茶。
姜绾靠在偏堂柱子上,手里攥着那块蒙过口鼻的布巾,已经皱成一团。她闭眼调息,太阳穴还在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差役押着老翰林进来时,那人脚步踉跄,嘴唇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文官的体面,哪怕到了这一步也不肯丢。
“下跪。”谢无涯说。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屋子的呼吸。
老翰林没动。膝盖绷着,像是钉在地上。
姜绾隔着帘子听见他的心声:不能跪,一跪就再难起身,家人就没活路了。
她睁开眼,指尖掐进掌心。这老头怕死,更怕连累亲人。
谢无涯绕到他面前,抬手掀开对方袖口。一道红痕横在腕上,是挣扎时被绳索磨破的。
“你叫王崇礼。”谢无涯说,“翰林院编修,三年前主考江南乡试,门生遍布六部。”
老翰林低头不语。心里却在默念: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全家都得死。
姜绾听见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十七遍,像磨坏的留声机。
她轻轻咳嗽一声,手指点了点左耳。这是她和谢无涯约好的暗号——目标心理防线已现裂痕。
谢无涯看她一眼,转身走到桌边,抽出一份文书摊开。正是从地窖卷走的伪证之一。
“这封密信,仿的是太子去年冬至呈给皇帝的奏折。”他说,“字形、墨色、纸张纹路,连折角弧度都一致。”
老翰林喉头滚动了一下。
姜绾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画面:昏黄油灯下,一个小男孩趴在桌上写字,嘴里念着“父命不可违”。
那是他孙子。
她心头一紧。这人不是天生恶徒,是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
“你知道伪造储君文书,按律当诛三族吗?”谢无涯问。
老翰林终于抬头:“我知道。”声音沙哑,“可我不写,他们就会杀了我娘。”
姜绾立刻听见他脑海里的景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极大。
她猛地站直身子。
谢无涯却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老翰林,等他说下去。
“他们在城西三十里外有个农庄。”老翰林声音抖了,“我娘八十八了,走不动路……他们把她关在柴房,每天只给半碗粥。”
姜绾闭眼深入读取。心绪图景涌上来——
四皇子的亲信提着灯笼走进院子,靴底踩碎了一地枯叶。
幼孙躲在灶台后哭,奶娘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在发抖。
一张纸条递过去:“明日若无进展,先断一指。”
她头痛加剧,眼前发黑。可她咬牙撑住,把画面牢牢记下。
“还有呢?”谢无涯问。
“还有……还有我孙儿。”老翰林声音塌了下去,“才五岁……他们把他抱去井边,说再不听话就扔下去。”
姜绾睁眼,看向谢无涯。她用唇语说:“他在说实话。”
谢无涯点头。转身走出审讯室。
片刻后,一名差役匆匆进来,在姜绾耳边低语几句。
她眼神一亮。
谢无涯回来了。他站在老翰林面前,语气平静:“你母亲与孙儿,一个时辰前已被接出农庄,现安置于城南驿馆,由我亲信看护。”
老翰林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信。
“你说什么?”
谢无涯重复一遍。
姜绾闭眼捕捉他的心声。起初是怀疑:骗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接着是一丝动摇:可他说得这么稳……难道真的?
然后,那幅画面炸开——
他娘坐在干净的床上,有人给她喂药。
小孙子扑进他常穿的那件旧棉袍里,哇地哭出来。
老翰林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姜绾点头。这次,他信了。
谢无涯又说:“你写的每一封伪信,我都收着。你若现在招供,我保你家人平安离京,远走岭南。”
老翰林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他声音撕裂,“我招!我都招!”
姜绾松了口气。头痛却更厉害了。她扶住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谢无涯没看他,只对差役说:“带去签押房。”
老翰林被架起来时还在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崩开的抽噎。
签押房内烛火通明。书吏早已备好笔墨。
老翰林坐在案前,手抖得握不住笔。
姜绾坐在侧位,轻声说:“你说出来,是为了救他们,不是为了毁他们。”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他重新执笔。
谢无涯立在一旁,听着一字一句口述。
“第一封伪信,三年前冬月,仿太子手迹弹劾户部尚书贪墨。”
“第二封,去年春,称其私藏北戎密使书信。”
“第三封……”
姜绾一边听,一边悄悄读取他的心绪图景。
每一次落笔,都对应一段记忆:深夜独坐,灯花爆裂;写完一页就烧,灰烬飘进砚台;每次送出去前都要拜祖宗牌位。
他不是甘愿作恶的人。
“禁军左营副将李承恩,收银三千两。”老翰林说,“巡防司值夜参军赵元朗,收金二百两。”
“约定新帝登基当日,以‘太子通敌’为名,封锁宫门,由禁军接管守卫。”
姜绾记下名字。右下角那个扭曲的“巳”字,忽然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来了。上次在古墓铜镜边缘,也见过这个符号。
但她没出声。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政变时间定在登基大典清晨。”老翰林继续说,“四皇子亲自入宫,持伪诏废太子,迎驾称帝。”
书吏笔走如飞。一张张供词铺满桌面。
最后一页写完,老翰林颤抖着按下指印。
“只求大人……保我家人周全。”他低声说。
谢无涯拿起供状,逐页翻阅。神情冷峻,目光锐利。
姜绾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这一晚太长了。她脑子像被榨干的海绵,只剩一点湿气吊着清醒。
“东西齐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无涯合上供状,抬眼看她。
“你撑得住?”
“废话。”她白他一眼,“你以为我天天听人心声是闹着玩的?”
他嘴角微动,没笑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差役低声禀报:“大人,天快亮了。”
姜绾望向窗外。东方已有淡青色渗出,像洗过的旧布。
她摸了摸袖中那份副本。证据在手。
谢无涯将供状收入匣中,转身走向门口。
她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签押房。
走廊幽深,烛影摇晃。
老翰林被押回牢房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悔恨,有感激,也有说不出的沉重。
姜绾没回避。她知道这世道,有些人作恶,并非本心如此。
走到大门口,谢无涯停下。
“回府换身衣裳。”他说,“朝会之前,得把这份供状递进去。”
她点头。
风刮过来,吹起她的裙角。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的匾额。
公正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她收回视线,迈步向前。
鞋跟敲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无涯走在她身侧,手按在剑柄上。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