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姜绾踩着夜色上了马车。
谢无涯掀开帘子,她一句话没问,只将手递过去。他掌心温热,用力一握,便把她拉了进来。
车内窄,两人挨得近。她闻到他袖口沾着的冷铁味,还有一点药香。
“你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她点头,没看他。闭眼调息。太阳穴还在跳,刚才那一阵心声太密,像有人拿针在戳她脑仁。
马车晃了两下,开始动。
她睁开眼。车壁挂着一盏小灯,光晕摇晃,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斜影。眉骨那道疤又显出来了,淡粉色,像旧纸上的印痕。
“到了别硬撑。”他说,“我来就行。”
她没答。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说得轻巧,你又听不见他们心里的话。
车外传来脚步声,整齐,是暗卫列队。
她听见一个守卫的心声:“大人说今夜务必完工……东西明早就要送出去。”
另一个接上:“不能再拖了,四皇子那边催得紧。”
她眼皮一跳。人还在。
“他在。”她低声对谢无涯说,“书房,没动。”
谢无涯点头,抬手做了个手势。外面脚步声散开,悄无声息地围了上去。
马车停了。
她掀帘下车,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谢无涯脱下外袍披她肩上,顺手扶了把她的手腕。
“三丈内能听见多少?”他问。
“两个守卫,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院。还有……”她闭眼凝神,“书房里那个老家伙,心跳快得像要炸了。”
“他在想什么?”
“最后一封密信……只要字形对了,连太傅都看不出破绽。”她复述完,皱眉,“这人疯了,真敢仿太子笔迹。”
谢无涯嘴角微动,没说话。眼神沉下去,像井水照不见底。
他挥手,两名暗卫从侧墙翻入。片刻后,墙头黑影一闪,示意通道已清。
“走。”他牵她手腕,贴着墙根前行。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看着寻常。可越靠近,她越觉得不对劲。三丈范围内的声音杂了,像是好几层心声叠在一起。
“有机关。”她低声,“不止一道。”
谢无涯停下,看她。
“前门守卫刚才在想口令……原本是‘槐影夜沉’,现在改了。”她闭眼再听,“新的是‘墨尽纸存’。”
“意思是?”
“纸用完了,墨也干了,但事还得做。”她冷笑,“这老头还挺文绉绉地玩隐喻。”
谢无涯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转头对暗卫使了个眼色。
一名暗卫换上仆从衣服,端着药盘上前叩门。
门内小窗拉开一条缝,守卫眯眼看。
“谁?”
“送安神汤的。”暗卫嗓音沙哑。
守卫没动。心声却冒出来:“口令不对,今晚改了……等等,他说什么?”
姜绾立刻捕捉到那句“墨尽纸存”,传给谢无涯。
谢无涯抬手,暗卫重复口令。
守卫犹豫一秒,开了门。
谢无涯瞬间出手,点了他睡穴。人软倒前被暗卫接住,拖进阴影里。
“后墙。”谢无涯低声。
两人绕至后院,钩索飞出,搭上屋檐。他先翻上去,再伸手拉她。
她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他一把搂住她腰,稳住。
“没事吧?”
“没事。”她推开一点距离,“就是地太滑。”
他没再碰她。带她走到书房窗外。窗纸糊得严实,没透光。
她靠墙站定,闭眼读取。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沙沙。
老翰林的心声断断续续:“……最后一行……写完就烧掉底稿……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四皇子答应保我全家……”
“他在写字。”她睁眼,“还没收尾。”
谢无涯推门,纹丝不动。反锁。
“书架后有地道。”她说,“他刚才脑子里闪过画面——往下走七级台阶,尽头是地窖。”
谢无涯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墙的紫檀书架上。他走过去,手指沿着边缘摸索。
突然,指尖触到一处凹陷。
他按下去。咔哒一声,书架横向滑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陈年纸墨混着潮湿土气扑面而来。
她皱眉。这味道她熟,跟库房封存贡纸的一样。
“你留这儿。”谢无涯说。
“放屁。”她低骂,“你听不见他心里想烧纸。”
他一顿,看她。
她瞪回去:“我说了算,这次。”
他抿唇,最终让步。
“跟紧我。”
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布巾蒙住口鼻。他也照做。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地窖比想象中大。中央摆着一张长桌,烛火昏黄。桌上摊着文书、印泥、几支毛笔,还有一叠裁好的旧纸。
老翰林背对他们坐着,正低头疾书。手抖得厉害,可笔锋依旧稳。
姜绾一眼扫过纸上内容。抬头望天,心说:我的老天爷,这伪造功夫堪称祖师爷级别。
谢无涯一步跨入,落地无声。
老翰林毫无察觉。笔尖还在动。
她听见他心里闪现:“只要烧了这一页,他们就永远找不到证据!”
“谢无涯!”她低喝,“他要点火!”
谢无涯闪电般出手,一手扣住老翰林手腕,另一手直接将人拽离椅子,狠狠按在墙上。
“啊!”老翰林惊叫,声音嘶哑。
姜绾冲上前,迅速卷拢桌上所有文书。墨迹未干的密信、仿制印章、贡纸样本,全塞进随身布囊。
她动作快,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火盆旁有个火折子。差一点,就差一点。
谢无涯单手制住老翰林,另一手抽出腰间绳索,三两下将人捆结实。
老翰林脸色惨白,嘴唇直抖:“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是翰林院编修……有功名在身……”
姜绾懒得听他废话。闭眼深入读取其心绪图景。
恐惧像潮水冲上来。她头疼加剧,眼前发黑。
可就在那一瞬,她听见了——
“四皇子……已联络禁军左营副将……还有巡防司值夜参军……名单在……”
话没说完,人已被谢无涯拎起。
“走。”谢无涯说。
她收好布囊,跟着往外走。
地窖外,暗卫已控制前后院。守卫全被制伏,关在柴房。
夜风一吹,她脑子清醒了些。回头看那宅子,黑乎乎的,像个闭嘴的老鬼。
“东西都在?”谢无涯问。
“在。”她拍了拍袖袋,“一字不落。”
他点头,抬手一挥。暗卫押着老翰林,准备撤离。
她忽然停下。
“怎么?”
“他刚才心里漏了一句。”她皱眉,“名单在哪儿……没说完。”
谢无涯沉默两秒:“明天审。”
“可要是今晚就动手呢?”
“那就让他们动。”他声音冷下来,“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盯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清晰了。
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被灌了铅那种沉。
“回城吧。”她说。
他看她一眼,伸手扶她上马车。
她坐下,靠着车壁,闭眼。耳边还能听见残留的心声碎片,像蚊子嗡嗡。
谢无涯坐进来,顺手把她往里拉了拉,避免颠簸撞到头。
“睡会儿。”
“我不困。”
“骗人。”
她没反驳。确实困。可一闭眼,全是刚才那页密信上的字——仿得连她这个现代人都以为是AI生成的。
马车启动。
她迷迷糊糊想:这世道,真敢写假话的人,反而活得最安稳。
而她这种听真话的,天天头疼。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响。
她终于撑不住,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
谢无涯没动。只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车外,夜色浓重。城门方向亮着几点灯火。
像未熄的星。
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他袖口那道裂痕。线头翘着,像是补过很多次。
然后意识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她猛地睁眼。
谢无涯已经起身,正撩开车帘。
“到了。”他说,“大理寺。”
她摸了摸袖中布囊。文书还在。
老翰林被押下车,垂着头,一路踉跄。
她跟着下来,风吹得她一个激灵。
抬头看,大理寺匾额在夜色里泛着黑光。两个字冷冷挂着:**公正**。
她扯了下嘴角。
这时,谢无涯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去吗?”
她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大门。
石阶三级,她踩上去,鞋跟敲出清脆一声。
门开了。
里面烛火通明。审讯室的门虚掩着,桌上摆着砚台和纸笔。
她走进去,把布囊放在桌上。解开。
伪证一张张摊开。
烛光下,那些字迹泛着诡异的光泽。
像活的一样。
谢无涯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拿起其中一页,对着光看。
突然,发现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符号——像是个扭曲的“巳”字。
她皱眉。这标记……以前在哪见过?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人!”一名差役冲进来,“东城巡防司刚报,左营副将今日申时请辞,说是家中老母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