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姜绾坐在书案前翻动那本誊抄的朝官名录。纸页上还留着谢无涯昨夜带来的风尘痕迹,边角微卷,墨迹略淡。
她指尖停在“王崇礼”三个字上。此人原是三皇子幕中执笔人,因文采出众曾得圣眷,后因牵连贬入翰林院修史,名义上是编书,实则冷板凳养老。
可谢无涯留下的名单旁,有一行极细的小注:东华巷往来七次,皆避耳目。她记得春柳回报时说,张先生半月内三次出入四皇子府侧门——而王崇礼,正是他旧日同僚。
她合上册子,起身唤春柳备轿。今日要去藏书阁借《大昭典制》,名正言顺路过翰林院外街。
轿子轻晃,穿街过巷。她闭眼假寐,实则在调息精神。昨晚又梦见铜镜睁眼,醒来时太阳穴胀痛如针扎。这种时候最怕强读心绪图景,但她别无选择。
轿帘掀开一线,翰林院青瓦高墙已入视野。她敛息静气,三丈范围内的声音缓缓涌入脑海。
扫地小厮心里嘀咕着工钱该发了。送茶童子想着待会偷溜去吃糖糕。一个年轻翰林翻着古籍,心道:“王大人昨日又要走一批旧档,说是补遗……可那些纸分明是前年库房封存的贡纸。”
她心头一紧。贡纸?专供皇室与中枢文书所用,民间不得私藏。若有人仿造太子笔迹写信,再用真材实料做旧,几乎无法辨伪。
她命轿夫绕至侧巷,在一家茶摊落座。便服素裙,像个寻常访亲妇人。春柳点了一壶茉莉花茶,两人低声闲话家常。
一名提食盒的小厮从院门走出,脚步匆匆。姜绾目光扫过,耳中突入一句心声:“又要送去城西老屋……王大人非要亲手校对那几页账,说是‘一字错不得,关系前程’。”
她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城西老屋?不是翰林院配给的官舍?那地方偏僻无人管,最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
她让春柳多赏了几枚铜板,茶摊老板笑呵呵递来一碟瓜子。她剥着瓜子,视线却盯住翰林院后墙一处矮门。
片刻后,扫院老仆拎着脏水桶出门,往街角泔水车倒去。桶底沾着墨布一角,隐约可见残字。
就在擦肩刹那,她听见一段破碎心语:“……仿得真像,连纸都是旧库翻出来的……说是太子写给北戎的贿款单子……”
她差点咬到舌头。太子受贿?北戎?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储位不保,整个东宫都要被连根拔起。
她强迫自己继续嗑瓜子。不能慌。越关键的情报,越要冷静处理。她在心里默念:账目、信件、人证口供环环相扣——顾红绡当年就爱这一套,现在换了个徒弟?
她起身付账,步履平稳地上了轿。回程路上,她靠在软垫上闭眼梳理线索。王崇礼表面贬官,实则成了四皇子的影子文书官。他利用旧日人脉和专业知识,伪造足以动摇国本的证据。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没人会怀疑一个被贬的老学究”之上。好一招藏锋于朽木。
回到郡主府,她直奔书房。屏退左右,只留春柳守门。她取出密笺,提笔疾书:
姓名:王崇礼,原三皇子幕僚,现居翰林院编修所;
异常行为:频繁调取旧档,使用贡纸仿制文书;
关联地点:城西槐树巷十七号私宅,疑为伪造据点;
情报来源:两名翰林院人员心声交叉验证;
伪造内容:太子致北戎密函及账册副本,拟构通敌受贿案;
建议:立即监控其私宅出入,截获未成文稿,避免打草惊蛇。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方胜,放入特制蜡封匣中。这种匣子只有谢无涯能打开,钥匙在他贴身玉佩里。
她唤来春柳,把匣子交到她手中。你亲自跑一趟大理寺卿府。记住,必须亲手交到谢大人手里。若他不在,你就等。
春柳点头欲走,她又低声补了一句:“就说,不能再等了。”
春柳顿了顿,应声退下。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梅树。去年种下的,还没开花。她忽然想,如果这棵树知道它每天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还会不会安静生长?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才连续捕捉三人深层心语,精神消耗太大。眼前有轻微重影,像看戏时坐得太近。
她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安神丸含住。苦味在舌根化开,稍微压住了那股嗡鸣感。
外面传来鸟叫。她抬头看天,云层厚,日光薄。这样的天气适合藏事,也适合动手。
她不知道谢无涯会怎么安排。是派暗卫蹲守?还是亲自夜探?她只知道一点:必须赶在王崇礼把东西交出去之前拿到证据。
否则,一场新的风暴就要来了。这次不再是针对她一个人,而是整个朝廷的根基。
她坐回案前,重新翻开那份朝官名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像是在数河里的石头。有些人看起来沉稳可靠,心里却早已换了立场。有些人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是暗流中的锚点。
她忽然停住。名录末尾有个名字被轻轻圈了一下,不是她画的。墨色很新,是谢无涯昨夜添的——李承恩,翰林院掌印副使。
这个人她没听说过。但既然谢无涯特意标注,说明他有问题。或许他是王崇礼的接头人?或是四皇子埋在翰林院的最后一道保险?
她把名字抄下来,夹进另一本册子里。这事先放着。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着王崇礼。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副京城舆图铺在案上。用朱笔标出翰林院、槐树巷、四皇子府三处位置。三点连成三角,中间空荡荡的,像一张未完成的网。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槐树巷的位置。你们以为躲在老宅里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可惜你们忘了,最旧的房子里,往往藏着最新的阴谋。
她卷起地图,重新锁进抽屉。转身时瞥见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青痕明显。这副模样要是上朝,御医又要唠叨了。
可她没时间养病。只要那封伪证还在世上一天,就没有人能真正安全。
她坐回椅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行动时拼的是胆识,等待时耗的是心力。
她想起昨夜谢无涯临走前说的话:“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当时觉得他沉得住气。现在轮到她等消息,才明白那种焦灼有多磨人。
外面传来更鼓声。申时三刻。春柳还没回来。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再站起来。最后索性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一口喝尽。舌尖泛起涩味。她咂了咂嘴,心想谢无涯要是看见她这样子,肯定又要皱眉说“别硬撑”。
可除了硬撑,她还能怎样?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头疼就停下转动。阴谋也不会因为谁累了就自动消失。
她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算时间的脚步。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春柳推门而入,额角带汗。
她立刻坐直身体。怎么样?
春柳喘着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空匣子。谢大人收下了密信。他说让您不必再管后续。他会处理。
她接过空匣,指尖摩挲着蜡封痕迹。他知道事情紧急。所以他连回复都没留,直接行动了。
她点点头,示意春柳退下。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她把空匣放在案上,看着那道被撕开的封口。像一道张开的嘴,吞掉了所有言语。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有人会悄悄走向槐树巷。
而她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听那一声破门而入的响动,或是一纸平安的消息。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甲短,指节泛白。这双手写过情诗,也撕过退婚书。如今握笔更多于握剑。
但有时候,一支笔比一把剑更能决定生死。
窗外暮色渐浓。她没有点灯。黑暗中,她静静坐着,像一座守夜的雕像。
远处传来第一声梆子。戌时到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