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姜绾正坐在偏殿角落的绣墩上。她指尖抵着太阳穴，指腹发凉，像是按住了一团即将炸开的火。
三丈内的心声像潮水般涌来。一个穿青袍的御史低头整理袖口，心里却在盘算：“若真能控其心智，日后朝堂之上……”另一个站在柱子后的老臣轻咳两声，脑子里闪过“此女可用不可留”六个字。
姜绾眼皮跳了下。她没抬头，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道浅疤。那是昨夜无意识掐出来的。现在疼得不明显，但一听见这类念头，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开始分类。左边三人信谢无涯，心声干净利落；中间五个半信半疑，嘴里说着“妖术乱政”，心里却嘀咕“功劳确凿难驳”；右边那群人最危险，表面义愤填膺，实则打着“取其能而弃其人”的主意。
有个年轻御史站在人群末尾，手握成拳，心里念叨：“她若真是异世孤魂，能否预知天灾？”姜绾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连言官都开始迷信穿越预测功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泛白。这不是一双能握权的手，可偏偏所有人都想从她身上榨点什么出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官靴踏在金砖上，声音沉稳得像压过冰面的车轮。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谢无涯停在殿门口，目光扫过偏殿，最后落在她身上。他没说话，只微微颔首。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心声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怕他，有人忌惮，也有人在想“难怪被妖女蛊惑”。
姜绾轻轻捏了下手心。她知道他在等朝会开始。而她得继续坐在这里，像个待审的犯人，听满屋子的人心里把她拆解成一块块可用的零件。
钟响了三声。内侍高唱“上朝”。人群鱼贯而出，姜绾仍坐着。她听见一个御史低声对同僚说：“今日必得彻查。”对方回：“谢无涯护得紧，得先动他。”
她闭了闭眼。这些人忘了，读心术不分忠奸，谁心里有鬼，她听得最清楚。
金殿之上，檀香缭绕。皇帝未至，宝座空悬。几位御史排众而出，呈上奏折。为首的中年官员声音洪亮：“臣弹劾永安郡主姜绾，以邪术惑众，乱我朝纲！”
没人提谢无涯的名字。但话里句句指向他。说某位军功赫赫的大将，近日行事乖张，恐为妖物所迷。又说边关捷报频传，实则诡异非常，寻常谋士岂能有此神机？
姜绾在偏殿听得一字不落。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人说话时的表情——眉毛抖动，嘴角微扬，一副为民请命的模样，心里却在盘算着扳倒谢无涯后能捞到什么位置。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冷，稳，不带一丝波澜。
“你说她用妖术？”谢无涯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那我问你，雁门关破敌营那一夜，是谁画出北戎粮道布防图？是你吗？”
对方哑然。满殿寂静。
“白狼口诈降计，是谁识破敌军旗语变动？”谢无涯声音渐高，“兵部存档第三十七册，副将李崇德亲笔作证。当时你在哪？在写诗颂圣？”
他又抽出一份卷宗：“前线密报传递延误，是谁连夜骑马三百里，亲手交到我手中？沿途五处哨卡皆有记录。你查过吗？还是只会在纸上泼墨？”
殿内无人应答。几个御史低头盯着鞋尖，仿佛上面刻着治国良策。
谢无涯冷笑一声，将手中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开，像一群受惊的鸟。
“若她的功劳是妖术，”他盯着那名主奏御史，眼神如刀，“那本将的军功也是妖术。要不要一并彻查？大理寺的刑具还热着，现在就能验。”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连殿外的风都停了。
姜绾在偏殿猛地睁眼。她听见了。不只是他说的话，还有那些藏在喉咙里的念头——“不敢惹”“牵连太大”“谢无涯疯起来连皇帝都敢顶”……
有人开始后悔。有人暗骂同僚莽撞。还有个老头心里嘀咕：“早知道就不联名了，这下脸丢尽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头痛没那么厉害了。不是因为声音少了，而是因为她找到了节奏。就像暴雨中找屋檐，她终于看清了哪些雨滴会砸穿屋顶，哪些只是吓人声响。
朝会结束得很快。皇帝未至，此事暂搁。众人退散时脚步匆匆，像逃命似的。那份被摔在地上的奏折，没人敢捡。
姜绾起身，宫人抬来软轿。她刚坐进去，就听见外面巡守侍卫的心声：“谢大人刚才真狠。”“换我也不敢接这话茬。”“不过那郡主……确实有点邪门。”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些。但这点安心很快又被新的声音冲淡。
一个路过的小太监低头扫地，心里却在念：“听说她能知人心，若能投其所好……”另一个守门将领默默站岗，脑子里转着“若有法取其能而弃其人，岂不大妙”。
姜绾闭上眼。她不再试图屏蔽这些声音。反正躲不掉。不如记住它们的脸，记清他们的位置。总有一天，这些人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软轿晃动前行。穿过宫门长街时，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暖的。但她知道，这温暖撑不了多久。
她想起谢无涯摔奏折的样子。他从来不说甜言蜜语，可每次她快撑不住时，他总会站出来，用最硬的姿态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可这一次不一样。敌人不再是明枪明火的指控，而是那些藏在皮肉下的算计。他们不怕她有用，只怕她不受控。
轿子经过一处石桥。水流潺潺，映着天光。她睁开眼，看见水中倒影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可眼神已经不像早上那样飘忽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你们想要能力，那就看看，谁能承受得起这份代价。”
轿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她靠在软垫上，指尖再次触到玉佩。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收回手。
前方就是郡主府大门。红漆铜环闪着光。她知道，进了这道门，暂时安全。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手，理了理鬓角碎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调整面具的位置。
轿子停下。门外小厮上前掀帘。她没动，直到听见最后一个心声消失在三丈之外。
然后，她缓缓起身，踏出轿门。
阳光落在肩头。她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湛蓝。
她迈步向前，裙摆扫过门槛。
身后，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贴在冰冷的石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