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人来过之后的第三天，陈凡发现自己的宿舍被人翻过。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没有发现异常。
被子还叠着，枕头还放在原位，桌上的油灯和茶杯也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一切看起来都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他把包袱拿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对。
包袱的结扣是他自己打的，用的是他习惯的双环扣，先绕一圈，再从中间穿过去拉紧。
这个打法他用了很久，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所以结扣被拆开过再系回去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重新系的那一面对不上，绕圈的方向是反的。
不是他打的，是别人拆开之后重新系回去的，那个人尽力模仿了原来的样子，但模仿得不到位。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都在。
衣服，几颗回气丸，一小包铜板。
没有少。
他又检查了枕头底下。
短刀还在，压在老位置上，但他放刀的时候刀柄是朝外的，现在刀柄朝内了。
有人动过，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了，但放的时候没有按照原来的方向。
他把整个房间快速扫了一遍。
东西没有丢，但所有被他放在特定位置的东西都偏移了原来的状态。
桌上的油灯被挪动过，灯座下面压着的一枚铜板不见了——不是被拿走了，是被人拿起来看过之后放在了旁边。
墙角堆着的药材也被翻过，虽然尽量恢复了，但有几株的摆放顺序反了。
不是偷东西。
是翻东西。
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进了他的房间，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尽量放回了原位。
恢复的人做得不算粗糙，如果不是他每天都接触这些东西，熟悉每一样东西的位置和状态，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把短刀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刀刃完好，没有缺口，鞘口紧实。
他又检查了功法册子和老郎中给的手抄本，都在。
破境石已经用掉了，只剩一个空壳，还在内袋里。
铜板的数目也对得上。
没什么可偷的。
但对方已经敢进他的房间了。
这才是问题。
前几天的传话还是口头警告，现在直接进了他的私人空间，翻他的东西，摸他的底。
对方在告诉他一个明确的信息——我们找得到你，我们知道你住哪，我们能进你的房间。
今天只是翻一翻，下一次可能就不是翻东西这么简单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
当天上午，他去找了马执事。
马执事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翻一本账册，手指沿着纸面一行一行地往下移。
陈凡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从账册上移到陈凡脸上，只看了一眼，就把账册合上了。
“说吧。”
“我的宿舍被人翻过。”
马执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陈凡是怎么知道的，只是问了一句：“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
但东西被人动过。”
马执事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我给你换个房间。
靠里的，独间。”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马执事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了账册，像是在说这件事已经定了，不用再多说了。
“钥匙下午来拿。”
“谢谢马执事。”
陈凡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执事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最近少在外面转。”
陈凡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马执事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少在外面转。
不是普通的叮嘱，是有人跟马执事打过招呼，或者是马执事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没有问，马执事也没有解释。
但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有人在找你，小心点。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陈凡拿到了新宿舍的钥匙。
新房间在杂役堂最靠里的位置，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旁边没有其他杂役住，隔壁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空房间，再隔壁就是后墙。
房间比旧宿舍小了一些，但胜在安静。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后山的一片斜坡，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过，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从坡顶一直滚到坡底。
最重要的是，门口只有一条路可以进来，如果有人靠近，他坐在房间里就能听到脚步声。
任何不熟悉的人的脚步，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都会格外明显。
他把东西搬了过去。
不多，几件衣服，一双备用的布鞋，功法册子，短刀，破境石的空壳，一小包铜板。
一炷香的时间就搬完了。
他在新房间里坐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新的空间。
墙壁比旧宿舍厚实，隔音好一些，窗户朝后山开，光线不错，整个房间比旧宿舍亮堂一些。
他把短刀放在新枕头底下，位置跟以前一样，刀柄朝外，伸手就能握住。
当天傍晚，他去食堂吃饭。
换了新宿舍之后去食堂的路跟以前不一样了，要绕一下才能到。
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还没有进门，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直觉，是炼气四层的感知能力在起作用——他的目光还没有对上那几个人，他的身体已经先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带着一种有形的压力。
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外的左侧，靠着墙，姿势松散，像是在等人。
一个炼气四层，两个炼气三层。
穿的都是外门弟子的灰袍，腰间挂着的令牌是外门的制式铁令。
领头那个炼气四层的人身材高壮，肩膀比旁边两个人宽出一截，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直地落在陈凡身上。
他站的位置是食堂门口的必经之路，任何人要进食堂都要从他面前经过。
陈凡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食堂门口，打算绕过他们进门。
但那个领头的往外挪了一步，正好挡在他的路线上，不偏不倚，像是在那里等了他很久了。
“你就是陈凡？”
陈凡停了下来。
他站在离那个人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他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到他的手上，然后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陈凡的修为。
炼气四层，跟他一样的境界。
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没预料到的光，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被压了下去。
“听说你最近挺跳的。
杂役堂的，炼气……”他故意拖了一个长音，“四层？”
陈凡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下垂，没有看向别处。
就平平淡淡地落在对方的眼睛上，像他在看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既不亲近也不敌对，只是一个客观的存在。
炼气四层的灵力在体内平稳地运转着，没有外放，没有刻意展示，但他的气息站在那里，不需要说什么，对方也能感觉到。
不再是以前那个炼气三层的杂役了。
那人被他的沉默顶了一下。
他本来等着陈凡回话，不管是顶回来还是服软，他都有准备好的话接上。
但陈凡不说话，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不上力，所有的力道都被那团沉默吸走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又上下打量了陈凡几眼，语气往下压了一度，像是在调整策略。
“炼气四层又怎么样？
杂役就是杂役。
升了外门也还是杂役出身。”
陈凡还是没说话。
食堂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看，有人放慢了脚步侧着头往这边瞟，几个杂役弟子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但也没走开。
围观的人聚了七八个，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他们四个人围在了中间。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但声音都很小，像是怕被听见。
那个领头的炼气四层感觉到了围观的目光，他的表情开始变了。
从一开始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被架住了下不来的僵硬。
他带了两个人来堵陈凡，是要在食堂门口当着大家的面给陈凡一个下马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杂役有人盯着他。
但他没想到陈凡会是这个反应——不接话，不还手，不退缩，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准备好的话全部落空了，面子没有立起来，反而被晾在了那里，进退两难。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再逼一下。
就在这时候，食堂门口有人走了出来。
赵平。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碗，碗里的汤还剩半碗，像是吃到一半听见外面的动静，端着碗就出来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是在确认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人的时候，脚步的方向变了——他没有往人群中间走，直接走到了陈凡身边，站定。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炼气四层的人。
“有事？”
就两个字。
语气不重，声音不大。
但食堂门口那一小块空间的空气像是被这两个字压了一下，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停了一拍。
那个炼气四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认出了赵平。
外门弟子中杂役升上来的老人，在杂役堂待了两年，跟外门好几个执事都说得上话。
赵平在外门不算多厉害的人物，修为也只是炼气三层——至少外门的人都知道他是炼气三层——但他站在那里说“有事”的时候，就是在告诉在场每一个人：这个杂役是我的人，你们动他就是动我。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个炼气四层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赵平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陈凡脸上，然后侧过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另外两个人跟着他，三个人穿过人群，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人群散了。
食堂门口恢复了正常。
有人端着碗回了座位，有人继续排队打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跟着飘远了。
赵平站在陈凡旁边，把手里的碗举起来，把最后两口汤喝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过头，看着陈凡。
“你什么时候突破的？”
“前几天。”
赵平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着陈凡，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他，重新评估他。
然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大的变化，只是问了一句。
“报名表填了吗？”
“还没。”
“明天去填。”赵平说，“我替你说话。”
陈凡转头看他。
赵平没有看他，已经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像是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语气。
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食堂门口的暮色里，灰袍的边缘在黄昏的光线下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陈凡站在食堂门口，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和手上。
他看着赵平离开的方向，站了几秒钟。
推荐人的事，就这样定了。
他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定的。
食堂门口，三个人堵他，赵平端着半碗汤走出来说了两个字，然后一切就变了。
不是他去找赵平求来的，是赵平自己走过来的。
在那个炼气四层的人往前逼他的时候，赵平端着碗走出来了，站到他身边，说了那两个字。
站队。
赵平上个月说过这个词。
现在他真的站过来了。
陈凡转身走进食堂。
他没吃晚饭，但心里是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