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拎着四个大购物袋走在最前面,南江湾的夜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啦响。
林枫把鞋蹬在门口,推开纱窗门进去,把几个袋子往客厅矮桌上一倒,榴莲、话梅、凉茶、芒果干、猪肉脯、薯片、乌龙茶、凉拌折耳根、韭菜花酱哗啦啦铺了半张桌子。
“开干。”林枫把桌上的东西拢了拢,先把榴莲掰开,金黄色的果肉一颗一颗码在旁边的一次性盘子里,那股霸道的甜香瞬间占领了整个房间。
战神从纱窗门缝里挤进来,嘴巴上还叼着从超市偷的那袋蜜汁猪肉脯,被林枫眼疾手快一把夺回来,“你偷了一路了,这个是人吃的。”
苏婉清把凉茶分给大家,一人一瓶,瓶盖拧开的时候那股清甜的草本凉意散在空气里,跟榴莲味激烈交锋了大概三秒,最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平共处。
萧煌玥拆开原味薯片,林小玲拆开麻辣味的,两袋薯片倒在一个大盘子里混着吃。
话梅罐子被拧开了,暗红色的腌汁沾在白灵手指上,她挨个给大家分了话梅,分到林枫的时候多给了一颗,“猜错折耳根的补偿。”
“你还提这事。”林枫用筷子夹起一撮凉拌折耳根,嚼了两下,表情从谨慎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后悔,然后从后悔变成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他用力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折耳根,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最后又夹了一筷子。“难吃是真的难吃,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
他嚼着折耳根,忽然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罐韭菜花酱,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遗憾。
“哎呀,可惜了,没有泡面。要不然的话,拌这个酱应该很好吃。”
“你刚才还说它是火锅蘸料。”白灵在旁边拆了一袋芒果干,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芒果干的糖霜沾在她嘴角上,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现在是韭菜花酱了?你这立场转变得比战神抢肉脯还快。”
“火锅蘸料要,拌面也要——不冲突。”林枫面不改色,筷子又伸向折耳根,这次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大概是想尽快结束这场跟自己味蕾的搏斗。
萧煌玥靠在沙发角落里,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捏着片猪肉脯慢悠悠地嚼,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手机外放着一首欢快的魔性旋律的印度歌曲,那个调子一响起来,林枫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萧煌玥嚼猪肉脯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盯着屏幕,眉头从舒展变成了微皱,又从微皱变成了一个很复杂的、介于猎奇和生理不适之间的弧度。
她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苏婉清和林小玲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往后退了半寸。
林枫嚼着折耳根探过头去,手机屏幕里,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男声正用那种标准到几乎刻意的播音腔念着开场白。
“哈喽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小马哥。今天小编也是不远万里,来到了印度邋里邋遢拉稀邦的一处芒果干制造窝点,带大家近距离了解一下,市面上那些色泽金黄、口感软糯的芒果干,到底是怎么从田间地头走向千家万户的餐桌的。”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对准了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厂房的空地。地面上铺着一层灰扑扑的塑料布,上面堆满了芒果,颜色倒是金黄,但芒果堆边缘有几只在慢悠悠爬行的黑色小虫,镜头拉近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其中一只正从芒果皮上的裂缝往里钻。一个赤着脚的工人站在芒果堆旁边,脚趾缝里糊着一层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的东西,镜头给到他脚的时候他还往旁边挪了挪,但没挪出画面。
“只见工人非常娴熟地往地上倾倒起了刚刚采摘的芒果。”
工人弯下腰,双手抱起一筐芒果往地上一倒,芒果咕噜噜滚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了旁边的泥水坑里,溅起一小片浑水花。
画面切了一下,切到工人的脚。那双脚踩在芒果堆上,脚掌一起一落,节奏稳定,动作熟练。熟透的芒果在脚掌的压力下裂开,金黄色的果汁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混着果肉纤维一起被踩成糊状。镜头给了个特写——工人的脚趾甲里嵌着暗色的污垢,每踩一脚,芒果糊里就会多几道灰黑色的印子,但工人毫不在意,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烟灰掉在芒果糊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而工人也是用起了三十八码的带派大脚,将新鲜的芒果踩制成泥。每一脚都踩出了芒果的灵魂,每一脚都踩出了独特的风味。”
萧煌玥嚼猪肉脯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片猪肉脯,又抬头看了看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画面里,芒果已经被踩成了一滩金黄色的糊状物,糊状物顺着地面上一条明显是人工挖出来的浅沟缓缓流淌。那沟是直接在泥地上刨出来的,沟壁粗糙,沟底有一层不知道积了多久的暗色沉淀物,几只苍蝇正趴在沟边喝芒果汁。芒果糊流过这条沟的时候,顺路带走了沟壁上附着的泥土、草屑和一只来不及飞走的苍蝇。镜头上移,浅沟的尽头连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沿上糊着一圈厚厚的老垢,颜色深得发黑,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在阳光下折射出好几种深浅不一的棕褐色。一只壁虎正趴在锅沿上舔那些老垢,镜头对准它的时候它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鲜榨出来的芒果汁顺着水渠,流到了这口赋予了陈年老味的包浆大锅之中。这口大锅据说是老板的祖父亲手打造的,传承至今已经有六十多年的历史。”
镜头一转,另一个工人扛着一个巨大的袋子走入了画面。水泥袋那种质地的工业包装,袋子上印着几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外文字母。他用牙咬开封口,把袋子往肩膀上一扛,白花花的白糖像瀑布一样往锅里倾倒,倒得又快又猛,锅里的芒果糊被白糖砸出一个大坑,溅起的芒果汁飞到锅沿上,跟那层老垢融为一体。他倒了大概三分之二袋,然后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地上腾起一小片白色的糖粉雾。
“而这名工人也是非常娴熟地往里面添加了亿点点的白糖。不要问为什么是亿点点,问就是传统配方。”
“传统配方个屁。”苏婉清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用手背挡着嘴,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吐之间。但她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显然已经被这种离谱的猎奇内容彻底捕获了。
加完白糖之后,锅里的芒果糊和白砂糖堆在一起,根本没混合。就在所有人以为工人们会拿根棍子搅一搅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臂。那个工人把袖子撸到肩膀,整条手臂直接插进锅里,从手肘到手指全部没入芒果糊中,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搅拌。他的手臂在锅里转圈,芒果糊被搅得咕嘟咕嘟冒泡,白砂糖的颗粒在他指缝间融化,跟芒果糊慢慢混合在一起。他搅拌的手法很熟练,手臂在锅里画着八字,偶尔翻一下手腕,把锅底的糊翻上来。镜头给到他手臂的特写时,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胳膊上的汗毛在芒果糊里飘荡,手腕上还戴着一根已经变成芒果色的红绳手链。
“工人徒手搅拌,给食客增加多量的微量元素,顺便再给顾客带来一些独特的风味。”解说词的语调依然平稳,但说到“微量元素”四个字的时候,萧煌玥的嘴角剧烈地抽了一下。她把手里剩下的半片猪肉脯放在茶几上,推远了一点。
“喜欢重口味的可以夏天吃,喜欢吃清淡一点的就可以冬天吃。”解说词悠悠地补了一句。
镜头切到调制完成后的芒果糊。工人拎着一个大铁桶,桶里装满了搅拌好的芒果糊,颜色金黄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他走到一排竹编的晾架前面,晾架是一块一块长方形的竹板,平放在太阳底下,竹板表面糊着一层不知道是上一批还是上上批留下的芒果残留物,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薄片,边缘翘起来,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几只鸡正在晾架底下啄食掉落的芒果干碎屑,看到工人过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但没跑远,站在两米外虎视眈眈地等着下一批碎屑。
工人把桶里的芒果糊用手一把一把地甩到竹板上——没错,用手。他右手伸进桶里抓一把芒果糊,往竹板上一甩,然后手掌摊开在竹板表面一抹,动作跟刷墙腻子一模一样。他抹的手法很讲究,从竹板左边抹到右边,再从上面抹到下面,保证每一块区域的厚度都均匀,厚度大概在半厘米左右。手掌抹过之后,芒果糊表面留下几道明显的掌纹印,他看了不满意,又用拇指刮了两下,把掌纹抹平了。
“调制过后的芒果汁被工人均匀地涂抹在竹板上,手法之娴熟,力度之精准,一看就是从小跟着爷爷学的手艺。”
画面还没完。涂抹好的芒果糊在太阳底下晾着,金黄色的表面刚刚凝固了一点,镜头忽然开始剧烈地抖动——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群苍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灰黑色云朵,从画面左侧嗡嗡嗡地飞过来,在芒果糊上方盘旋了大概两秒,然后集体降落。每只苍蝇都找准了一块还没完全凝固的芒果糊表面,停下来开始搓前脚。镜头拉近,一只绿头苍蝇正趴在芒果糊正中央,嘴巴伸进糊里吸了一口,然后又吸了一口,翅膀微微颤动,显然对这顿自助餐非常满意。它旁边还趴着三只同类,几只苍蝇之间甚至还为了地盘用后腿互相踹了几下。
“而刚刚涂抹好的芒果糊,也是马上就迎来了飞行质检员的质检。只有经过层层把关的芒果干,才能最终进入市场。”
镜头切到晾干后的芒果干。工人把整张整张的芒果干从竹板上揭下来,摞成一叠,送到旁边一个木桌搭建的简易工作台上。工作台表面布满了刀痕和深色的污渍,桌角用两块砖头垫着维持平衡。另一个工人拿起一把看起来已经用了至少十年的菜刀,刀刃上好几个豁口,但磨得倒是挺亮。他把摞好的芒果干切成条,再切成片,每一刀下去都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势。切好的芒果干被旁边等着的第三个工人直接用手抓到塑料包装袋里,称重、封口、贴标签,一气呵成。
镜头最后定格在一袋包装精美的芒果干上,塑料袋上印着金黄色的芒果图案和几行产品说明,看起来跟超市货架上任何一款芒果干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可以说是卖相极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甜中带酸的诱人气息。
解说的声音最后响起来,语调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尾音微微往上翘,像是在分享一个生活中的小确幸。“经过晾干后的芒果干,经过切片以后就可以封袋装入市场,送到每一位消费者的手中。你可以不吃,但是一定要请你最好的朋友吃。”
萧煌玥把手机锁屏了。屏幕黑掉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安静。
榴莲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但此刻没有人关注榴莲了。薯片在盘子里静静地放着,话梅罐子敞着口,凉茶的玻璃瓶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林枫的手里拿着半片芒果干。刚才拆包装的时候吃的,吃到一半正好看到工人把整条手臂插进芒果糊里搅拌的画面,他的咀嚼动作就在那一刻停了。
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萧煌玥黑掉的手机屏幕,然后又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半片芒果干上。
芒果干在他指间安静地躺着,色泽金黄,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哑光。他翻了个面,另一面也是同样的金黄色,边缘有切片的整齐纹路,怎么看都是一块质量上乘的芒果干。
他把芒果干举到跟眼睛平齐的位置,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然后又放下来,又举起来,嘴角抽了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的声音。
“呃……”
林小玲坐在林枫旁边,刚才也全程伸头看了萧煌玥的手机。
她看到视频里那群苍蝇降落在芒果糊上的时候,嘴里的薯片就没再嚼了。此刻她指着林枫手里那片芒果干,然后又指了指萧煌玥已经锁屏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的柠檬,五官全部往中心收缩,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调。
“你能不能不要在吃东西的时候刷那么恶心的东西啊!”她这句话是冲着萧煌玥说的,但目光还停在林枫手里的芒果干上,显然“恶心的东西”这个指责对象已经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迁移。
萧煌玥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到几乎有点欠打,嘴角还挂着一丝看戏得逞后的弧度。“我只是刷到了——又不是我拍的。你要投诉去找小马哥。”
林枫把芒果干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证物。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小撮,脸上的表情在“我也很无辜”和“但我确实吃了”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在一个带着几分心虚的笑容上。他朝林小玲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把大事化小的努力。
“哎呀,那这不是——这不是还没看到那个什么——飞行质检员嘛。我吃的这个是头几口,肯定是干净的。肯定。”
“你觉得那个工厂有‘干净’这个概念吗?”苏婉清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刀。她的语气很轻,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林枫那片芒果干的包装袋上。她手里也拿着一片芒果干——刚才拆包装的时候她拿了一片,还没开始吃。她把那片芒果干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包装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门锁咔嗒一声响。纱窗门被从外面推开,海风裹着一点咸腥味和嘉年华远处传来的音乐声一起灌进来。
白灵嘴里叼着一片芒果干走进来——她刚才去了趟隔壁房间拿充电器,嘴里那片芒果干是出发前塞的,嚼了一路。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上沾着糖霜,看到房间里几个人的表情,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林枫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片被嫌弃的芒果干,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尴尬笑容。林小玲指着萧煌玥的手机,表情像刚吞了柠檬。
萧煌玥靠在沙发角落里,翘着二郎腿,一副“我是无辜的”的姿态。苏婉清正把手里那片芒果干放回包装袋,动作轻而坚决。
白灵的嘴动了两下,把嘴里的芒果干嚼完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糖霜,眼睛从林枫扫到林小玲,从林小玲扫到萧煌玥,又从萧煌玥扫到苏婉清放回包装袋的那片芒果干上。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走进了一个谜题现场。
“哎,你们在干嘛?一个个都这个表情——见鬼了?”
林枫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萧煌玥。萧煌玥耸了耸肩,把手机往沙发扶手上一放。林枫又看了一眼林小玲,林小玲正用手指揉太阳穴,一副不想再回忆刚才那个视频的表情。
“萧煌玥刷了个视频。关于芒果干的。具体的——”苏婉清斟酌了一下用词,“具体的你还是别看了。”
白灵的眉毛往上一挑,她走过来把充电器往沙发上一扔,然后朝萧煌玥伸出手。
“有什么不可以看的?给我看看。”
萧煌玥看了林枫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拦过了,现在是你要看的”免责声明。她把手机解锁,重新打开刚才那个视频,递到白灵手上。
白灵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视频从头开始播放。她站着看,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桌上摸了一片新的芒果干叼在嘴上——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手指和嘴巴的配合不需要经过大脑批准的那种。
“哈喽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小马哥。今天小编也是不远万里,来到了印度邋里邋遢拉稀邦的一处芒果干制造窝点——”
白灵一边嚼芒果干一边看,腮帮子有节奏地动着,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皱眉,从皱眉变成了瞪眼。视频里工人把脚踩进芒果堆的时候,她的咀嚼速度慢了一拍。芒果汁顺着泥水沟流进包浆大锅的时候,她的咀嚼速度又慢了一拍。工人把整条手臂插进芒果糊里搅拌的时候,她的腮帮子彻底不动了。
她的眼珠子没有离开屏幕,但嘴巴里的芒果干突然变得很重。她没有低头,只是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然后动了动眼珠子——头部保持不动,只有眼珠子往下翻,瞳孔对准了自己嘴里叼着的那片芒果干。芒果干的一截露在嘴唇外面,金黄色的,裹着糖霜,跟她刚才在视频里看到那些被苍蝇趴过、被脚踩过、被手臂搅拌过的芒果糊,在颜色和质地上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她的眼珠子就那样定住了。头部保持水平,眼珠子死死在眼眶底部盯着那片芒果干,嘴角还沾着没舔干净的糖霜。她整个人僵硬了大概三秒,眼珠子往上翻回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的画面——正好是那群苍蝇降落在芒果糊上搓前腿的慢动作回放。
白灵把芒果干从嘴里抽出来,手腕一抖,芒果干掉在茶几上,弹了一下,落在凉拌折耳根的盒子旁边。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爆发出来。
“不是——今天难道我非死不可吗?!又是老鼠头又是芒果干——我是专门来这个嘉年华当食品安全检测员的?!”
萧煌玥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小玲用一只手捂住了整张脸。苏婉清嘴角翘着,用凉茶的瓶口挡住了自己的笑,但瓶口在微微晃动。
林枫正笑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拿着片蜜汁猪肉脯——他没吃芒果干,他的猪肉脯还没吃完。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巴里的猪肉脯还没来得及嚼完,含含糊糊地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角落里弹射而出。
战神一直在茶几底下蹲着,脑袋随着林枫手里那片猪肉脯的位置来回摆动,脖子伸得老长。
林枫笑的时候手在抖,猪肉脯在他指尖晃来晃去,战神的脑袋也跟着画圈。就在林枫笑得最大声、手抖得最厉害的一瞬间,战神两只大脚掌在地上猛地一蹬,翅膀呼啦一下展开,整只鹅腾空而起,带起一阵风把茶几上几张纸巾吹得飞起来。
它像一颗灰白色的炮弹,直直地撞进林枫怀里。林枫被这股力量撞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砸在沙发上,然后顺着沙发靠背滑下来,后脑勺磕在沙发扶手上,姿势从“坐在沙发上”变成了“仰面躺在沙发上”——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胸口上多了一团热乎乎的、毛茸茸的、正在剧烈扭动的东西。
战神站在他的胸口上,两只带蹼的脚掌踩在他胸口的衣服上,脖子低下来,嘴壳子对准了林枫的嘴角。
林枫刚才边笑边嚼猪肉脯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猪肉脯碎渣,深褐色的,沾着蜜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战神的嘴壳子以啄击模式启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快准狠,嘴壳子敲在林枫嘴角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频率高得像一挺小型机关枪。
林枫“啊”了一声,本能地用手去挡,但他手里还举着那片猪肉脯——挡也是白挡,战神的脖子从他手掌旁边绕过去,精准地啄到了他嘴角那块碎渣。
它的嘴壳子叼住碎渣往外一扯,连带着把林枫的嘴角往旁边拉了一下。
“啊——别啄了!给你给你给你——”林枫把手里的猪肉脯往远处一扔,猪肉脯飞过茶几,落在凉拌折耳根的盒子旁边。战神回头看了一眼,脖子在空中画了个弧线,然后从林枫胸口上跳下来,扑棱了一下翅膀,朝猪肉脯的方向窜过去。
林枫仰面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被啄得通红的嘴角,嘴角上的猪肉脯碎渣已经被战神清理干净了,但蜜汁还黏在皮肤上,拉出一小条亮晶晶的丝。他的胸口衣服上有两个清晰的鹅掌印,头发乱成一团,嘴里还在笑,但笑得气喘吁吁的,捂着嘴角的手指缝里漏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它——它——我嘴角就沾了那么一点点——它至于吗!”
白灵站在茶几旁边,刚把嘴里的芒果干吐掉,又目睹了一只鹅为了猪肉脯把她男朋友踩在沙发上啄的全过程。
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芒果干,又看了看被战神啄得狼狈不堪的林枫,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的平静。
“我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嘉年华,不是你死就是我死——要么被老鼠头噎死,要么被芒果干恶心死,要么被鹅啄死。”她弯腰从战神嘴里把那片猪肉脯抢回来——战神已经叼了一半在嘴里了,被她抢走之后仰头冲她发出了一声极度不满的嘎,声音又尖又长,震得茶几上的话梅罐子都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