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林枫蒙着眼跟在车旁，手指搭在扶手上，走得比刚才自然多了，步子不再像刚蒙上时那样一小步一小步地试探。

林小玲走到购物车侧面，低头看了看车里那一堆东西——凉拌折耳根的红色辣椒油在透明盒盖上凝了几滴，榴莲金黄色的果肉隔着壳都能闻到那股霸道的气味，话梅罐子在玻璃瓶里晃来晃去，还有那一提六瓶的凉茶，棕色玻璃瓶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伸手把凉茶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瓶子撞到榴莲壳上磕碎了。

白灵走在林枫左边，忽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从前方飘过来。

那股味道浓烈得像一记直拳——咸的，带着发酵过的豆香和明显的辛辣感，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她转头往味道飘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深绿色的玻璃罐，罐身沾着细密的水珠。

她伸手拿了一罐，拧开盖子往里瞄了一眼——灰绿色的膏状物，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白灵眼睛亮了一下，端着罐子快步走到林枫面前，把罐口凑到他鼻子底下约莫五厘米的位置。

林枫正推着车往前走，被这股突然怼到脸上的浓烈气味撞得往后仰了半寸。

他先是一愣，然后鼻翼扇了两下，嘴角往上一翘，翘出一个弧度很确定的笑容。

“虾酱？不对——虾酱没这么多豆味。豆酱？也不对——豆酱没这么冲的辣味。这个味道我知道——老干妈。不是，更准确点——是王致和的臭豆腐？不对不对，这个不是臭的，这个闻着还挺想吃的——”

他伸手在空中捞了一下，差点碰到白灵手里那个罐子。

白灵往后撤了半步，把罐子举到林枫够不着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到底要不要？”白灵问。

“要！”林枫在购物车扶手上拍了一下，语气笃定，然后又补了一句，尾音往上翘着，藏不住那份得意，“我就喜欢这种重口的，下饭一绝。不管是什么——闻这个味道错不了。火锅蘸料对不对？豆制品发酵的那种蘸料。”

白灵把罐盖拧好，放进购物车里。她放的时候特意把罐子压在凉拌折耳根旁边。

她做完这一切才开口。“韭菜花酱。涮羊肉用的。不是火锅蘸料——不过方向倒是没偏太远。”

林枫在丝巾下面“哦”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还没散干净，“韭菜花酱那也算蘸料的一种——方向对就行，差不多。”

苏婉清推着车绕进调料区的最后一排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小玻璃瓶装的进口香料，标签上印着好几种外文。

她从最上层拿了一个小方瓶，拧开盖子，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甜香。她把瓶子举到林枫面前，没说话，只是把瓶口在他鼻子前面晃了一下。

林枫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又吸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把手伸出来，苏婉清往他掌心里倒了极少的一撮粉末，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粉末的质地很细，搓开之后指尖留下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又闻了闻手指，然后摇了摇头。“甜的——但又不是糖。有一点点辣——也不是辣椒。这个是什么东西？调料吗？”

“红甜椒粉。西班牙的。”苏婉清把瓶子放回货架，推着车继续往前。

“炒饭应该能用。”林枫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也没说要也没说不要。苏婉清没拿。

购物车从调料区拐出来，进入了烘焙用品区。

林枫吸了吸鼻子，嘴角动了一下。

萧煌玥从货架上拿了一袋东西，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把袋子举到林枫耳朵旁边——轻轻晃了两下。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颗粒在袋子里互相摩擦。

林枫歪了歪头，脸朝萧煌玥的方向侧了一下。他的眉毛皱起来，把左手伸出去。“给我摸一下。”

萧煌玥把袋子放在他手掌上。林枫掂了两下，分量很轻，用手指按了按，袋子里的东西会跟着压力流动，一粒一粒的，很小，每一颗都不到米粒大。

他捏住袋子一角搓了搓，能感觉到每颗颗粒都是不规则形状，表面粗糙，不是那种打磨过的光滑感。他把袋子凑到鼻子前面，透过塑料袋闻了一股极淡的、干燥的草本气味——不是香料那种冲的味道，更像干草。

“嗯——奇亚籽？”他试探性地说了个名字，然后立刻自己否定了，“不对，奇亚籽是圆的，这个是菱形的——不对，不规则形状的。亚麻籽？也不对，亚麻籽比这个大——”

他又搓了两下，眉头松开了一点。“罂粟籽？不会吧，超市能卖罂粟籽？”

“想多了。”萧煌玥把袋子从他手里抽走，放回货架上，“是奇亚籽。你第一次猜对了。这是细粒装的，跟普通的不太一样。”

林枫在丝巾下面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两寸。他也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伸手在购物车扶手上敲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苏婉清已经把购物车推到了饮料区的最后一个冷柜前。

她拉开柜门，冷气从柜门底部溢出来，在购物车轮子旁边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从冷柜里拿了一个铝罐，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握着罐子站了大概十秒，让罐身被手掌的温度捂热一点，然后轻轻把罐子贴在林枫露在丝巾外面的脸颊上。

林枫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脖子往旁边一缩，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罐身上那层水珠沾在他脸颊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了一小截。

“冰的——罐装饮料。”他把手伸出去，苏婉清把铝罐放在他掌心里。他用手指摸了一圈，圆柱形，标准的三百三十毫升铝罐，罐顶有拉环，罐身很冰，握在手里能感觉到罐壁的温度正在被掌心慢慢传导走。

他把罐子凑到耳朵旁边晃了晃，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很轻，不是碳酸饮料那种带气的响法，是更沉闷的、液体撞击罐壁的声音。

“没气——不是可乐也不是汽水。”他又晃了两下，这回晃得用力了些，液体在罐子里发出低沉的咕咚声，“有点稠，不像水那么稀。罐子很冰——应该是冷柜里刚拿出来的。茶？冰红茶那种？”

白灵歪着头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罐子标签，又看了看林枫，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林枫又晃了两下，然后闻了闻罐口。刚打开的铝罐罐口只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金属味，闻不出内容物。

“不行，闻不出来，罐子封着呢。茶吧，随便哪种茶——红茶绿茶乌龙茶，反正无糖的就行。这个要，我渴了。”

苏婉清把罐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然后轻轻放在购物车里，挨着那提凉茶。铝罐碰玻璃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乌龙茶，无糖的。你运气还算稳定。”

购物车在饮料区转了一圈，苏婉清把车头调转，朝零食区的方向走。路过膨化食品区的时候，白灵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原味薯片，没问林枫，直接丢进车里。

萧煌玥在旁边跟着放了一袋麻辣味的。两袋薯片落在榴莲和话梅之间，塑料包装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战神跟在购物车后面，闻到薯片的味道，脖子伸得老长，嘴壳子一张一合，发出嘎嘎嘎的叫声。白灵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又不是鸭，嘎什么嘎。”战神仰起头，又嘎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声。

苏婉清推着车走过膨化食品区中段的时候，余光扫到货架第二层排着一列暗红色包装袋的零食。

包装袋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印着一块切开的多汁水果，下面的产品名用了加粗的手写体，中文翻译名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标注口味。她伸手拿了一袋，塑料包装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隔着包装袋摸上去，里面的东西一片一片的，每片都不厚，边缘能摸到微微凸起的棱线。

她把包装袋举到林枫面前，在离他鼻尖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轻轻晃了两下。包装袋里的片状物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不像薯片那么脆，声音更闷更柔，像是某种果干之间的摩擦。

林枫听到声音，脑袋微微往右边偏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苏婉清把包装袋放在他手上。他用手指在包装袋正面按了一下，隔着塑料包装感受里面东西的形状——扁平的小片，表面有点黏，但不是湿的那种黏，是果干表面自然分泌的糖分被烘干后留下的微微发黏的质感。他沿着其中一片的边缘摸了一圈，那片东西的边缘不规则，有几处微微卷起来，整体形状像个被压扁的圆圈。

他又把包装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隔着塑料包装闻不出太多味道，只有一丝极淡的、带着酸味的果香，隐隐约约，像是被塑料袋封印了大部分气味。

“水果干——切片烘干的。”他把包装袋翻了一面，手指摸到正面那块切开水果的烫印图案，指腹在烫印凸起的轮廓上走了一圈。中间的果核位置有一个平滑的凹痕，五条棱线从凹痕往外辐射，连接到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他把包装袋正面对着丝巾，手指定格在烫印图案上。

“中间一个坑，五条棱往外散——这形状错不了。芒果干。而且是那种菲律宾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摸起来会有点黏手。”他把包装袋往苏婉清的方向递了递，语气平稳，没有之前猜榴莲时那种夸张的笃定，但每一个字都踩得很实。

苏婉清接过包装袋，翻到正面看了一眼标签上那片切开的水果图案，又翻到背面确认了一眼配料表，然后把包装袋轻轻放进购物车里。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

“全对。”

林枫在丝巾下面笑了一声，手指在购物车扶手上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白灵在旁边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但哼完之后弯腰从货架上又拿了两袋同款芒果干，叠在购物车里那袋上面。三袋芒果干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像一堆等待检阅的暗红色小砖头。

购物车绕过膨化食品区的端架，进入了进口零食区。

苏婉清的眼睛扫过货架，在第二层最左边停住。那里摆着一排扁平的纸盒，盒子不大，长条形，拿在手里分量很轻。

她把盒子从货架上抽出来，盒盖是翻盖设计，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个密封的铝箔内袋。

她把内袋抽出来，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是一根一根的，大约手指长短，粗细不均匀，隔着铝箔能摸到表面的粗糙纹理。

她把内袋举到林枫鼻子前面，隔着铝箔闻不出什么味道，但林枫的手指已经把内袋接过去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内袋的一角，顺着里面一根东西的轮廓从上往下摸——细长条，表面粗糙，有一圈一圈不规则的凸起纹路，像是被扭转过的纤维结构。他的手指在纹路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摸，摸到尾端的时候那根东西收细了，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尖角。

他又捏了一根。这次摸到的形状不太一样——这一根更直，更硬，表面的纹路更浅，中间有个微微鼓起的节，像是植物的关节。

“饼干棒？不对——饼干棒表面不会这么粗糙。而且饼干棒是均匀的，这个有粗有细，有的地方还有节。”他把内袋凑近鼻子，铝箔包装闻不出内容物的味道，但他已经不需要了。手指沿着第三根东西的轮廓走了一遍之后，他把内袋往苏婉清的方向一递。

“山药脆片？不对，山药片是切片的。山药条？差不多，但这个纹路——这个一圈一圈的纹路不是切出来的，是植物天然长的。而且有的直有的弯，粗细还不一样。这不是加工出来的零食条，是直接把什么植物的根须烘干了。”

他把内袋在手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

“沙参。沙参须，烘干的那种。煲汤用的——不是零食。”他把内袋放在购物车扶手上，手指在包装袋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吃过一根，嚼起来有点甜，很耐嚼。这到底算零食还是算药材——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不要，我不煲汤。”

苏婉清接过内袋塞回纸盒里，把纸盒放回货架。白灵歪着头看了看那排沙参须，又看了看林枫，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购物车继续往前，苏婉清把方向往收银台那边带。

经过一条堆满促销商品的通道时，白灵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在货架底层翻了翻，然后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袋独立包装的猪肉脯，一袋蜜汁味一袋黑椒味，包装袋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她把两袋猪肉脯往购物车里一丢，拍了拍手，语气很随意。“这个不用猜，这是猪肉脯。我请客。”然后她又弯腰拿了第三袋，朝苏婉清晃了晃，“给你也拿了一袋。”

萧煌玥在旁边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越堆越高，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林小玲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凉拌折耳根从一堆零食下面挖出来放到最上面，免得被压碎了漏油。

战神跟在购物车后面，嘴壳子已经叼住了猪肉脯包装袋的一角，被白灵低头瞪了一眼之后默默松开了嘴，改用脑袋拱林枫的小腿，发出嘎的一声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