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推着购物车的扶手,掌握着大方向,把车头对准食品区的方向慢慢往前推。
林枫两只手搭在购物车横杆上,眼睛上蒙着淡蓝色丝巾,推车的动作倒还算稳,但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两拍。
白灵走在购物车左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车头防止撞上货架。萧煌玥跟在右后方,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看综艺节目的表情。
林小玲走在最后面,偶尔往货架上扫一眼,没说话。
战神摇摇晃晃地跟在购物车后面,时不时歪一下脑袋看林枫脸上的丝巾,大概在想这个人类今天怎么跟平时不一样。
苏婉清把购物车停在熟食区的冷柜前面,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伸手把冷柜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柜里的白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鱼露、虾油和蒜酥的咸鲜味,丝丝缕缕地飘到林枫面前。
林枫的鼻子动了动,脑袋微微往前探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翘,语气里带着八九分的笃定。
“嗯——这个味道我熟。这个应该是虾枣,对吧?潮汕那种,炸的,里面是虾肉和马蹄。”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这还用猜”的自信劲,手指还在购物车扶手上敲了两下节拍。
白灵往冷柜里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没出声,但眼角往上弯了一下。萧煌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无声地耸了一下。
苏婉清清了清嗓子。
“你可以自己猜一下——反正猜对了也不能吃。”
“要!”林枫毫不犹豫地在购物车扶手上拍了一下,“虾枣肯定要,这个好吃。拿下。”
苏婉清点了点头,朝白灵递了个眼神。
白灵伸手从冷柜里拿了一盒东西,轻轻放在购物车里。
盒子落在车底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深绿色的植物根茎,泡在暗红色的辣椒油和蒜末里,盒盖上贴着价签:凉拌折耳根,9.9元。
苏婉清把冷柜门关上,继续推车往前走。购物车往前移动的时候,白灵凑到苏婉清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他待会儿知道了会不会打人”,苏婉清用气声回了一句“他打不过我们四个”。林枫耳朵尖,脑袋往她们的方向偏了一下。
“你们在嘀咕什么?”
“讨论你猜得有多准。”白灵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萧煌玥在购物车右侧咳了一声,用手背挡住嘴,眼睛看向别处。战神仰头嘎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购物车继续往前推进,苏婉清把方向拐进水果区。
苏婉清把购物车停在一个堆满榴莲的促销堆头前,朝白灵做了个手势。白灵挑了挑眉毛,伸手从堆头上抱了一个榴莲过来——个头不大但刺很密的金枕头,外壳上深褐色的尖刺又硬又密,捧在手里活像一颗植物手榴弹。
白灵捧着榴莲,小心翼翼地把最尖的那一面凑到林枫垂在购物车扶手上的右手附近,然后用指甲在榴莲壳上轻轻弹了一下。
榴莲壳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林枫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往前探了一下——指尖碰到那些尖刺的瞬间,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嘶——这个!这个是榴莲!”林枫甩了两下手指,然后又把那只手重新伸出去,试探性地往前摸了摸,这次用的是手掌侧面,轻轻蹭过榴莲壳上最外层的一排刺,确认了一下刺的形状和硬度,“不用猜了,百分百榴莲。这个要。这个必须要。”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点虾枣的时候更加笃定,甚至带着一种“谁不让我买我跟谁急”的坚决。“金枕头对吧?这刺的密度绝对是金枕头。挑个大的。”
白灵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榴莲的大小,又抬头看了看林枫脸上那条蒙得严严实实的丝巾,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把榴莲轻轻放进购物车底层,榴莲落底的时候哐当一声,购物车往下沉了半寸。
苏婉清继续推车往前,绕过一个摆满进口零食的端架,把车缓缓推进了日用品区。
购物车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苏婉清停在一个货架前,伸手从货架中段拿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塑料包装袋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林枫面前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包装袋侧面轻轻弹了一下。
林枫听到塑料包装的窸窣声,脑袋微微侧了一下,先把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的是一个柔软的、扁平的塑料包装,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被压实了,但表面摸不出具体的形状。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装的一角搓了一下,包装纸发出更响的沙沙声。
捏起来的手感是长方形的薄片,包装袋摸起来还带着一点点纸浆的粗糙感,不像是完全密封的塑料袋,更像是纸质包装外层覆了层膜。
“嗯——薄薄的,方的,袋子摸起来有点粗糙。”林枫歪着头描述自己的触感,然后又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又在包装袋上捏了两下,指尖沿着包装袋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大小和形状。
“纸巾?”他试探性地说了一个答案,但语气不像刚才猜榴莲那么笃定,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带着问号。
苏婉清把包装袋在他面前又晃了一下,窸窣声又响了一遍。“你再仔细摸一下——里面不是一张一张的,是厚厚的一整片。”
林枫把手重新伸出去,这次用整个手掌覆在包装袋上,手掌往下压了压,感觉里面的东西有一定的厚度,软硬适中,压下去会微微弹回来。
他的手指在包装袋正面划拉了一下,摸到几个凸起的字——是包装袋上烫印的产品名称。
“整片的,有点厚度,压下去会弹回来——”林枫嘀咕着,然后手指摸到那几个烫印字的轮廓,顺着笔画走了一遍,忽然停住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嗓门不自觉提高了半度。“这、这个——不是吧?卫生巾?!”
苏婉清把包装袋翻过来看了一眼产品名,嘴角的弧度从礼貌性的微笑直接跃升为一种“节目效果拉满”的弧度。
她把那包卫生巾轻轻放回货架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就是让你摸一下手感,没说要买这个。”
白灵在旁边终于没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笑,然后迅速把脸别过去。萧煌玥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抽了两下。
林枫把手缩回来,在丝巾下面咳了一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语气硬撑着没变。“可以。很好玩是吧。”
继续往前。
苏婉清推着车绕过一个拐角。
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个东西,拉过林枫的右手,把那个东西放在他掌心上。
林枫的手指自动合拢,握住了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长、圆柱形、手感非常顺滑的东西。
他用拇指沿着圆柱体表面滑动,摸到一圈微微凸起的棱线,然后又摸到一个明显是接口的凹槽——像是两截拼接在一起的,但拼得很紧,接口处只有一条极细的缝。
他皱着眉头,手指又沿着圆柱体的一端往上摸,摸到一个圆形的截面,平顶,边缘有微微的弧度。
另一端也是平的,但比刚才那端要粗一圈,靠近粗端的位置还有一个凸起的小点,摸起来像是按钮或者开关。
“棍子?”他说出了第一个猜测,然后立刻自己否定了,“不对,太轻了——塑料棍?不对,表面有那个磨砂的触感——”
他把那东西举起来晃了晃,没声音。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圆柱体表面的那个凸起小点上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细长的,圆柱形,中间有接缝,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有个按钮——”林枫把这东西的特征一项一项报出来,然后忽然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东西往苏婉清的方向递了递,语气很平。“电动牙刷。替换刷头那个接口我摸到了。”
苏婉清扬了一下眉毛,伸手把东西接过来放回货架上——确实是一支电动牙刷,包装盒被拆掉了,只剩裸机放在促销展台上。
她朝林枫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开口说了一句。“可以啊,这个猜对了。”
“废话,”林枫在丝巾后面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嘚瑟,“那接口的手感跟牙刷头一模一样,我天天刷能摸不出来?这个不要,家里有。”
白灵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难得猜对一个还拽起来了”,苏婉清已经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了。
购物车拐进调料区的通道。
林枫的鼻子在丝巾下面动了动,脑袋微微往左边偏了一下,明显是被这股味道勾住了。
苏婉清在调料区的货架前停下,弯下腰看了一圈底层货架上的瓶瓶罐罐。
她的手指划过一排玻璃瓶,最后停在一个矮胖的深色玻璃罐上。她把罐子拿起来,拧开盖子,放在购物车扶手上,然后轻轻推着购物车往前挪了半步——让林枫刚好能闻到罐口飘出来的气味,但又不会离得太近。
罐子里飘出来的气味很复杂。先冲上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植物根茎的土腥味,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草叶特有的生涩感。然后是酸——一种发酵过的、带着时间厚重感的酸,有点像泡菜坛子里的老卤水。最后压轴的是一层极微弱的甜,藏在所有味道的最下面,不仔细闻根本捕捉不到,但它在鼻腔后部转了一圈之后会慢慢浮现出来,像是某种根茎类植物自身的糖分在发酵后被浓缩了。
林枫的鼻子用力吸了两下。第一口他皱了下眉头——土腥味太冲了。第二口他眉头松开了,脑袋微微点了一下,显然是捕捉到了那股酸味。第三口他停住不动了,嘴巴微微张开,舌尖在门牙后面舔了一下,然后把脑袋往后仰了一点,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的判断。
“这个——”他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猜虾枣那么快,也没有榴莲那种秒答的果断,而是带着一种在脑中翻菜谱的认真劲,“闻起来有点像那个——虾酱?不对,虾酱是臭的,这个是酸的。醋?也不对,醋没这个土腥味。”
他又凑近闻了一口,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在购物车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敲了三下之后突然停住了。
“是那个!腌的什么东西——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那种,对吧?但不是白菜,也不像萝卜——”他的声音慢慢降下来,然后突然往上跳了半度,像是想到了什么,“梅子?腌梅子?”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东西的标签——玻璃罐里泡着十几颗皱巴巴的深褐色果子,在暗红色的腌汁里沉沉浮浮。标签上写着:话梅,散装称重。她把罐子盖好放回货架上,点了点头。
“腌梅子,话梅。这个不算全对——你说的梅子方向是对的,但具体品种没猜出来。”
“差一个字而已,”林枫的手指在购物车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敲得格外有节奏感,“话梅也算梅子。这个要——拿一罐。”
苏婉清重新把那罐话梅拿下来,放进购物车里,跟凉拌折耳根和榴莲并排放在一起。
购物车在调料区又转了小半圈,苏婉清停在另一排货架前面。她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深琥珀色,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暖色调的油光。瓶盖是金属的,拧得很紧,她费了点劲才拧开。
盖子脱离瓶口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啵响,一股浓郁的、带着烟熏和木桶陈放气息的焦香从瓶口缓缓溢出来。
林枫的脑袋几乎是瞬间就转了过来,鼻子对准了味道飘来的方向。他的鼻孔张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翘到一个“这把我稳了”的角度。
“这个还用闻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侮辱了智商的自信,手指在购物车扶手上啪地拍了一下,声音干脆利落,“芝麻油。不,更准确地说——是小磨香油。”
白灵歪着头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瓶子标签,又看了看林枫脸上那条蒙得严严实实的丝巾,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伸手在林枫面前比了个数字一。林枫当然看不到,但她的意思是“这人是不是在偷看”。
苏婉清把瓶子转过来看了一眼标签,嘴角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精准打击后的无奈。“香油。小磨的。全对。”
林枫把双手从购物车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拍了一下。没有掌声,但意思到了。他拉长了音调,“香油哎——算了,反正又不做菜。”
苏婉清把香油瓶盖拧好放回货架,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绕过一个拐角进入了饮品区。
苏婉清的目光扫过货架上的饮料——椰子水、冰红茶、柠檬茶、气泡水,排得整整齐齐,但她没拿。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冷柜底层角落里一排不起眼的玻璃瓶上。瓶子不大,约莫两百毫升容量,瓶身是棕色玻璃,标签设计很老派,烫金的字体印在泛黄的纸面上,跟这个超市里其他花里胡哨的饮料包装放在一起,像是从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老物件。
她拿起一瓶,拧开金属瓶盖。瓶盖内部的橡胶垫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响,然后一股浓郁的、带着草本清甜的药香从瓶口涌出来。
林枫闻到这个味道的第一反应是愣住了。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脖子往前伸了半寸,鼻翼剧烈地扇动了两下。
然后他整个人站直了,两只手从购物车扶手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了两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轻,轻到几乎只有站在他旁边的苏婉清能听到。
“这个味道——”他吸了第三下鼻子,声音里那层嬉皮笑脸的油滑被剥掉了,露出底下一种很真诚的、被触动了什么东西的茫然,然后又从茫然慢慢转成了某种笃定,“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但是——金银花?不对,不全是金银花。夏桑菊?也不对。但是这里面肯定有甘草,有罗汉果,还有——”
他又凑近闻了一口,脑袋微微往下低,像是在对着一个不在场的什么东西致意。然后他抬起头,语气里的不确定消失了,被一种更笃定的东西替代了。
“这个是我小时候喝过的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凉茶。不对,不是普通凉茶,是那个——我小时候夏天我爸会泡的,一大壶,放冰箱里冰着。不是王老吉那种甜的,是有点苦的,喝完喉咙凉凉的。叫什么来着——”
他停住了,眉头皱起来,嘴巴抿着,手指在购物车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这次没有节奏,是那种在脑子里翻找某个压在箱底的记忆时焦躁的、毫无规律的敲击。
“是不是那个——什么——二十四味?”白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终于开口提示了一个名字。林枫立刻摇头。
“不是,不是二十四味。那个更苦。这个没那么多味,就五六种,简简单单的——但是那个凉——那个凉跟别的凉不一样——哎算了我想不起来名字。”他摇了摇头,然后把手往苏婉清的方向一指,语气从怀念模式瞬间切回了购物模式,快得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但是不管它叫什么——这个要。必须要。这个不买我今天不走了。”
白灵伸手在货架上拿了一整提六瓶同款凉茶,放进购物车里。
玻璃瓶在购物车底部轻轻碰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苏婉清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林小玲在后面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凉拌折耳根、榴莲、话梅、凉茶,还有白灵拿的那一提六瓶——她低头笑了一下。
“这购物车的内容越来越抽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