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的崖壁像两扇大门，往中间一合，把宽阔的长江挤成了一条窄缝。水到了这里就不听使唤了，不是流，是砸——上游的水涌过来，被窄缝一逼，翻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浪头砸在礁石上，碎成白花花的沫子，又卷回去，跟后面的水撞在一起，搅出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灌口滩，就是这窄缝最窄的地方。江心的沙洲把航道逼到南岸一侧，留下一条不到十丈宽的水路。这条路的左边是沙洲，沙洲下面是乱石，右边是暗礁，暗礁藏在水下，看不见，但船底碰上就是一道口子。航道到了滩尾还有一个急弯，水从窄缝里冲出来，猛地往左拐，船如果舵扳得慢一点，就会直直撞上南岸的石壁。

本地人管这里叫“灌口”——罐子口，水流进去就出不来。

胡东青站在船头，眼睛盯着那片翻白浪的水面。浪头一个接一个，漩涡大的像磨盘，小的像碗口，一个套一个，转着圈往下吸。水底下有暗礁，礁石上有青苔，滑不留手，人要是被卷进去，石头把你的脑袋当鸡蛋敲，漩涡拖你的脚，你连喊都来不及，就被吃进去了。

每年都要打烂好多条船。每年都要死好多人。有的捞上来，有的捞不上来。

一块水面忽然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个巨大的东西在水底下张开了嘴。那是暗涌——水流从礁石上翻过去，在背后冲出一个深坑，船要是栽进去，桅杆都看不见。

船在神臂嘴下面找了个地方靠岸。在这个地方必须靠岸。在这里，任凭拥有多好手艺的船工都不可能将船飘在江心，要么随波逐流船毁人亡，要么一鼓作气冲滩而出。

更高的山崖上，有几个人。胡崇德、忠叔，还有几个老练的船工。

他们更早地来到这里，昨夜，接到胡简薇的连夜报信后，他们天不亮就出发了。

此刻，他们站在山崖上，居高临下看那条伸进江水的“神臂”，也看那艘靠在岸边的小船。

站得这么高，下面翻涌的浪和连环套的漩涡依然清晰可见。

不是任何一个滩都能成为天险的，也不是任何一座城都能阻挡铁军三十几年。

忠叔的心突突的，昨夜他听陆小姐说四少爷要来神臂城“解铃”，他就冷汗直冒了。这是啥子地方啊，随便就能“解铃”吗？十来年没下过水了，能行吗？这一次可没有护身符，也没有二少爷能救他了。这个季节水涨浪高，是一年中最凶险的时候。

“老宜，真的要等四少宜下水吗？”忠叔小心翼翼地问。

胡崇德静静地看着江心的沙洲把航道挤成一条窄缝，船到了这里只能贴着南岸走，北岸这边全是暗礁。当年他跟老二走夜船，这个滩他们也晚上走过，父子俩艺高人胆大，过这个滩也丝毫不惧。老二是天生吃水上饭的，对水有难以言说的感应。可偏偏就是这个滩，吃了他。若不是他背上那个被撑篙戳出来的窟窿，区区一个灌口滩又怎么留得住他？

胡崇德的拳头握起来，眼中噙着泪花。

有些伤痛，日久弥深。

“二娃，会看倒他的。”看倒他救的兄弟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忠叔默默退下，让几个船工悄悄下崖，准备随时出手相救。

刘少芝东看西看。

“妹夫，你看啥子？”胡东青奇怪问道。

“哦，我，我看直gò地方太危险了，要不我蒙还是转Ki吧？”这个地方他不是没走过，但是从前感觉都没有现在看着这么恐怖啊。二哥当年……

“不。”胡东青握紧拳头，说得异常清晰。他不是水性不好，他只是……怕了，哪怕是现在，他的腿肚子都在哆嗦。但他不能怕了。他再怕，不要说外人，就是父兄都看不起他，他也会看不起自己，他的爱人和娃儿也将因为他的懦弱与他天各一方……

“我走了，万一我上不来，不消救我。”胡东青再次踏上船，这次是他一个人。

他拿起撑篙。

大哥二哥都是九岁就开始跟船，只有他这一课始终没有上过，他果然不像胡家的娃儿。

刘少芝再次四处张望，终于看见崖上似乎有一点人头，他总算放下心来。有人就好，有人至少他的命不会丢。

船离开岸，被水裹挟着朝江心而去。

“砰”的一声，刘少芝心都要跳出来了，那艘小型的篷篷船不知是不是被水底礁石撞的，在水中散了架。刘少芝眼睛都看痛了，总算看见水面上一个脑袋冒出来。

“呼……”他擦擦额上汗水，这也太刺激了些。

水没过胡东青的头顶，四面八方都是水，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他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浑黄的水，和耳朵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他的手在划，腿在蹬，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他很快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他根本，他根本没有划，也没有蹬——他是在抽搐。怕的。

浪涌一会儿把他抬上水面，让他吸一口气，也吸一口浪，让他呛得他肺里像着了火。然后一个漩涡又把他往水里拽，让他眼前一片光亮，却分不清是天光还是水光。

南岸的崖壁明明就在前面不远，可是却又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这个地方。二哥就是在这里没的。

他想起二哥从水里冒出来，把他推进回水区的手；他想起二哥脸上最后一次露出来的表情，不是怕，是遗憾，是未了；他想起那只手在水面上挥了一下，然后没了。

他松了劲。不是不想游了，是忽然觉得，游不游都一样了。二哥都没游出去，他怎么可能游得出去？

水开始拖他，把他往漩涡里拖。他跟着转，头在水面上露一下，又沉下去。二哥临死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头在水面上露一下，又沉下去，露一下，又沉下去。每一次露出来，都看一眼岸边——看一眼岸上的人，看一眼崖顶的黄葛树，看一眼回水区里扒住石缝的那只手……

忠叔在崖上手脚都紧了，这……还不救吗？再不救要来不及了。

“老宜……”忠叔声音难得地打颤，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颤过了。可今日不同，他们就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如果他们看着四少爷……他不晓得自家老爷这一次还能不能经受得住。老爷要是倒了，豺狼虎豹都会蜂拥而至，大少爷还不够强……

“再……等hāer。”胡崇德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出来。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也是僵硬的。他也想现在就去救，可是他也晓得，如果老四再次被救起来，他可能就再难立起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有勇气来“解铃”，如果这口气散了，要再聚就难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就一点。

置之死地而后生，有时候人不经历些无法回头，也无法看清来路。

他生在胡家，就注定了不能平庸。要么疯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江与江湖，从无二致。

胡东青看见二哥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是二哥站在水面上，站在漩涡中间，水从他脚底下流过去，他站在那儿，像站在平地上。二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老四，你咋gò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水在喉咙里堵着。

二哥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的娃儿还没见过老汉儿，你的婆嬢还待等你Ki找她。你下来著啥子？”

他想说：我游不出去了。二哥，我跟你一样，游不出去了。

二哥摇摇头。“你不是游不出去，你是不敢游。你怕水，你怕直gò滩，你，怕我。”

胡东青愣住。二哥咋个晓得？

二哥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他的头。“老四，我的死，跟你没关系。那根篙是朝我来的，不是你。就算没得你，那根篙以会戳待我身上，我蒙都逃不了。”

胡东青的眼泪下来了。水灌进嘴里，咸的，涩的，分不清是江水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老四，我是自己选的。我推你上岸，是我自己要推的。我替你挡那一篙，是我自己要挡的。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弟弟。”

二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使力，游转Ki。”他说。

“二gō，我游不——”

“游转Ki！”二哥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得像那年在私塾门口喊他“老四，快点儿！”——那时候他跑过去，二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他疼得龇牙。那时候还在，那时候都还在。

他猛地划了一下水。他又惊呆了，他终于不僵了，他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猛地一划，往前窜了一截，离岸近了一点。他再划，又近了一点。水还在拽他，漩涡还在转，但他不管了。他只管往前，往那个方向，往回水区的方向。手在划，腿在蹬，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腥甜的味道，他没有停。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见不到二哥了。

“使力！快点儿！”二哥的声音就在耳边。

水把他往外拖，他往里游。拖一把，游两把。拖一把，游两把。他不是在跟水斗，是在跟命斗。二哥的命已经丢在这里了，他的命不能也丢在这里。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石头。不是石头，是崖壁。崖壁上全是青苔，滑溜溜的，他抓不住，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盖被掀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他把脸贴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水在脚下打转，浪拍在他身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拍他的背。

他趴在崖壁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整个人贴在石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哭。眼泪和江水混在一起，从下巴上滴下来，滴在石头缝里，滴在那只被血糊住的手上。

他想起二哥最后喊他的那一声——“老四！”

那一声，他记了这么多年。那一声，他还要记一辈子。

他猛地转身，往江心看了一眼。水还在流，漩涡还在转，浪还在翻。

二哥已经不在那里了。也许，从来不在那里。

但刚才，他明明看见他了。

……

崖顶上，忠叔喜极而泣。“老宜，出来了，四少宜出来了！”

胡崇德抬手抹了把脸，压抑着内心的剧烈波动，淡淡说道：“走，转Ki。喊他蒙都撤了，跟他蒙说，哪gò要是把今天的事说出Ki，江城就容不下他了。”

“诶，”忠叔答应：“老宜放心，都是胡家用了二三十年的老人，都是跟老宜一路过来的，心头有谱。”

“嗯，走，转Ki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