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的微光已染透云层,硝烟尚未散尽,残破的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哪吒拄着火尖枪立于高台,肩头包扎处渗出的血迹已凝成暗红,混天绫一角焦裂,随风轻颤。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喘息渐稳。李靖站在他身侧,左臂垂落,绷带裹得严实,脸色苍白却无退意,目光扫过战场,见天兵列队肃立,敌踪尽灭,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转身踏上归途。
南天门巍峨矗立,守将见父子归来,连忙开启云道。凌霄殿内钟声响起,玉帝召见。
殿上仙雾缭绕,众仙分列两旁。玉帝端坐龙椅,面容沉静,目光落在李靖父子身上。哪吒入殿时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殿心,当着满朝文武,抬手解开肩部缠带。皮肉翻卷,灼痕深可见骨,边缘仍泛着残余真火的赤色。
“此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来自截教逆五行幡。若非我父持塔镇阵,锁住敖广龙躯,天河倒灌,此刻诸位所议之地,早已沦为龙族祭坛。”
众仙默然。有几位原本低语的星君闭了嘴,目光躲闪。
李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不争功,不辩过,只道:“启禀陛下,战虽胜,然代价沉重。三百二十七名天兵阵亡,五座浮空仙宫沉没,三十六处阵法节点被毁。敌军主力虽溃,仍有残部遁入水域裂缝,行踪不明。”
玉帝眉头微皱:“伤亡几何?”
“千人负伤,其中三百余人重伤难愈。”李靖答得干脆,“南天门至东海一线防御体系破损严重,水脉动荡未平,若不及时布防,恐再生变故。”
话音未落,一名白须老仙踏出班列,手持玉笏,语气冷峻:“李天王,此战起因,是否因你父子擅启边衅?若非闹海旧怨重燃,何至于引动四海震荡?今虽退敌,然天庭元气大伤,岂能再兴兵事?”
另一仙官附和:“正是。龙族已败,敖广重伤遁走,截教残党亦逃,大局已定。此时应休养生息,安抚受损仙宫,调拨灵药救治伤员,而非再增巡防、劳民伤财。”
又有水德星君出列,面带忧色:“锁渊结界若引北斗七星之力,恐扰自然水律。江河湖海自有其序,强行截断上游水脉,或致下界洪涝干旱,百姓遭殃,反失天道平衡。”
殿内议论渐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气氛凝滞。
哪吒冷笑一声,未言,只将火尖枪往地上一顿,枪尖入石三寸,震得地面微颤。他右手摩挲乾坤圈,指节发白,眼神冷冽,却未发作。
李靖不动声色,抬手一挥。一名天兵捧着战损名录快步上前,跪地呈上。
“陛下,请容臣奏报战损详情。”李靖声音平稳,“阵亡者三百二十七人,名单在此。沉没仙宫为:浮玉宫、云霞阁、青鸾殿、玄穹台、紫微小阙。阵法节点损毁处,皆为天河调度枢纽,修复需至少三月。”
他顿了顿,继续道:“巡海使八域搜捕之策,并非兴兵,而是分责轮值,每域仅派百人,昼夜交替,不扰天庭常制。锁渊结界非永久设禁,仅封七日,待残敌清剿完毕即撤。雷部协防,亦为临时调度,不增编制,不调灵石储备。”
数据一出,先前质疑之声渐弱。
玉帝目光扫过群臣,见无人再激烈反对,方才开口:“李天王所奏,可有补充?”
“有。”李靖拱手,“龙族此次败退,非因战力不足,实因内部分裂,敖广独断专行,已有旧部不愿追随。若此时不趁势清剿,待其重整旗鼓,联合截教残余或其他水族势力,再起兵端,届时局面更难收拾。”
“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哪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他们怕我们再打,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知道——这一仗,还没完。”
玉帝沉默片刻,手指轻敲龙椅扶手,最终一掌拍下:“准奏!”
殿内一静。
“李天王所提三策,即日施行!”玉帝声音洪亮,传遍大殿,“分八域设巡海使,人选由李天王亲点;锁渊结界工程,交工部协同雷部督办,七日内完工;南天门至东海沿线防务,暂由雷部精兵协防,调度权归李天王统辖。”
他目光如电,扫过方才出言反对的老仙:“凡阻挠者,以通敌论处,不必再奏!”
圣旨既下,无人敢言。
李靖抱拳领命:“臣,遵旨。”
哪吒收手垂目,站回父亲身后半步,肩伤未包,血迹顺着手臂流下,在指尖凝聚,一滴,落下,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玉帝略显疲惫,挥袖道:“退朝。”
众仙陆续离去,议论声渐远。李靖未动,哪吒亦未动。父子二人仍立于玉阶之下,位置未移,姿态未改。
工部尚书匆匆上前,递来一份诏书副本:“李天王,这是陛下亲批的调度令,请您过目。”
李靖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他左臂微动,似想抬手整理披风,终究忍住。哪吒瞥了一眼,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布巾,递了过去。
李靖看了儿子一眼,接过,自行重新裹紧左臂。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远处,几队天兵正搬运阵亡同袍的遗体,步伐沉重。一座浮空仙宫的残骸缓缓下沉,火光映照着云海,像一块烧尽的木炭。
李靖低声问:“伤处还撑得住?”
哪吒点头:“死不了。”
“那就别站着流血。”李靖道,“去医殿包扎,然后回府整备。巡海使人选,今晚我要看到名单。”
“我知道。”哪吒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殿外那片沉下的宫影,忽然问:“他们会记得这些人吗?”
李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答:“只要我们记得,就够了。”
哪吒不再多言,转身迈步。风火轮在他脚下微光一闪,却未点燃。他步行而出,背影挺直,肩头绷带又渗出血来。
李靖立于原地,直至儿子身影消失在云道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诏书副本,手指捏紧,骨节发白。
殿内只剩他一人。
玉帝早已离座,龙椅空置。香炉烟气袅袅,盘旋如绳。
李靖抬头,望向殿顶绘着的三界山河图。东海的位置,被一道朱笔划出的弧线圈住,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封锁**。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甲胄,迈步下阶。
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当他走出凌霄殿门槛时,东方天光已彻底破晓。
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与哪吒刚才站立的位置,恰好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