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流在暗红礁石边缓缓回旋,哪吒盘膝而坐,指尖一圈圈摩挲着乾坤圈,动作机械,力道却越来越重。李靖立于礁顶,目光未离龙宫方向,夜色深沉,水晶殿的光晕被海水揉成一片模糊蓝雾。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再报天庭。”
哪吒手指一顿,抬眼看向父亲。
“他们毁了卷宗,我们空手而归,玉帝面前也难有交代。”李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仿佛真在商议退路,“不如先回,待风头过去,另寻法子。”
哪吒没应声,但眉心拧得更紧。他知道这是假话。父亲从不轻言退让,尤其在护他这件事上。可他也明白,此刻不能出声,不能动,甚至不能多看一眼那片珊瑚丛——就在刚才,他分明看见一道微弱涡流在其中一闪而逝。
李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将混天绫一截残角轻轻搭在礁石边缘。赤红色的绸带浸入水中,随波微微荡开,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火苗。
子时三刻,海底裂缝悄然裂开一线。
一道黑影贴着岩壁滑出,鳞片泛灰,身形佝偻,怀抱一只破损蚌壳,游动时左鳍微颤,显是旧伤未愈。他停在礁石十丈外,四顾无言,目光最终落在那截赤色绫带上。
哪吒霍然起身。
李靖抬手拦下。他盯着那老龙侍卫,眼神沉静,缓缓点了点头。
老龙侍卫咬牙,拖着伤鳍向前游来。临近礁石,他仍不敢靠近,只将蚌壳轻轻推向前方水流。哪吒欲抢步去接,李靖再次抬臂阻拦,目光扫过四周海域——远处高台仍有甲影闪动,巡更未歇。
“藏身后。”李靖低声说。
老龙侍卫颤抖着缩进礁石背阴处,刚稳住身形,哪吒已闪身至侧,混天绫无声展开,裹住三人所在区域,形成一层微弱屏障。水流被隔开,声音也被压住。
“你是谁?”李靖问。
老龙侍卫低头,嗓音沙哑:“原是东海巡水营七品侍卫,名唤敖蛰。”
“为何来见我等?”
“因……因我儿死得冤。”
他声音发抖,眼眶泛红:“南洲九河调度令是我儿签发,奉的是冯魇密令,可事发后,大王下令将他抽筋沉海,说是‘平息民怨’。我亲眼看着他被拖走,连尸首都未留下。”
哪吒握枪的手猛地收紧。
李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肩甲,卷起左袖。一道焦黑旧痕横贯小臂,边缘呈鱼鳞状,显然是龙息灼伤。
“七年前,陈塘关外,四海压城,索要我儿性命。”李靖声音低沉,“我也曾跪在殿前求过活路,未果。后来我宁死不交人,硬扛到底。这道伤,是当时抗龙威所留。”
敖蛰盯着那道疤,浑身一震。
“我不信天命,不信规矩。”李靖看着他,“我只信——亲族当护,仇怨当报。你若真知内情,我保你性命,换你一句实话。”
敖蛰嘴唇哆嗦,终于伏地叩首:“秘库在归墟裂渊,海底最深处,有一石窟,名‘藏罪之穴’。铁匣封龙印原件,竹筒存密谋卷轴三卷,还有往来符牒,皆未销毁。大王怕日后对质,故藏于极渊,设逆鳞阵守护,仅少数心腹知晓。”
“为何你不早说?”哪吒问。
“我若早说,早死了。”敖蛰苦笑,“我藏匿多年,靠吞泥避息才活下来。直到今日见你们守在此处,又见那混天绫引路……我才敢赌这一回。”
李靖点头:“你赌对了。”
他重新披上甲胄,转头对哪吒道:“走,取证。”
哪吒皱眉:“现在?巡更马上再来。”
“正因巡更要来,才要现在。”李靖道,“他们以为我们已退,防备必松。且逆鳞阵感应生灵气息,若等天亮,阳光折射入海,干扰更多,反而不易潜入。”
哪吒不再多言,解下混天绫,缠紧全身,赤光收敛,整个人如一道暗流贴壁而行。李靖拔剑,剑气凝而不发,只在掌心绕成一点虚影。
“我引开守阵蟹奴。”他说,“你直入石窟,取龙印与主谋卷轴,其余不动。”
“为何不全拿?”
“留些东西,让他们以为还未败露。”李靖眼神冷峻,“我们现在要的不是毁证,是让证还在他们手里——直到公审那一刻。”
二人不再多语,哪吒率先潜入深海,身影如赤蛇游走岩隙之间。李靖稍后半刻,剑气一吐,凝成三道虚影分身,分别向三个方向游去。守在裂渊入口的两只巨蟹果然被引动,钳足张开,追着虚影而去。
哪吒趁机滑入石窟。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里却豁然开阔。中央石台之上,摆着一只乌铁匣,封口以龙血画印;旁侧另有竹筒三支,用金丝缠绕。他伸手揭开第一卷,字迹清晰:
“冯魇授意,三头蛟子时破界,掀南洲九河之乱。”
第二卷:“截教副使墨虚子接引,定幽冥谷伏杀之计。”
第三卷空白,但封皮上有指痕压印,显是有人频繁翻阅。
哪吒取出龙印铁匣与第一、二卷竹筒,迅速收入乾坤圈内层空间。正欲退出,忽听外间传来细微碰撞声——一只守阵蟹竟未完全被引开,正缓缓爬回洞口。
他屏息贴墙,混天绫收束成线,缠于腕间。蟹奴慢悠悠爬过,钳足敲击岩石,发出钝响。哪吒未动,直到那黑影彻底消失于通道尽头,才悄然滑出。
李靖已在外接应。
“拿到了?”
“龙印、主谋卷轴。”
“走。”
二人不再停留,迅速沿原路返回。浮礁之上,敖蛰仍在等候。李靖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此符可开启幽水洞窟,位于北海寒渊西侧,无人知晓。你暂避其中,待天庭传唤,再现身作证。”
敖蛰双手接过,声音哽咽:“我……我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我知道。”李靖看着他,“你之证言,已录于心。”
话音落,哪吒踏上风火轮,赤焰轰然腾起,划破海面直冲云霄。李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深蓝中的水晶宫殿,随即纵身而起,追着儿子的轨迹疾驰而去。
海面恢复平静,唯有那截残破的混天绫还挂在礁石尖角,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深海,归墟裂渊的石窟内,铁匣依旧摆在原处,封印未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那只守阵蟹奴,缓缓爬回洞口,钳中夹着一片焦黑的竹简残角,上面依稀可见“三头蛟”三字。
它不懂文字,只将残角丢入角落,继续守在门前。
天际东方微亮,赤焰轨迹尚未消散。哪吒飞在前,怀中乾坤圈温热,内藏铁匣与竹筒,纹丝未动。李靖紧随其后,手中长剑归鞘,目光沉稳。
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证据已在手,接下来,便是清算之时。
风火轮的火焰烧穿晨雾,映得整片云海通红。父子二人化作两道流光,直奔南天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