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轮的赤焰在海面划出两道长痕,哪吒脚踏双轮,混天绫缠臂未动,火尖枪斜背身后。李靖立于其侧,玄甲映着东海波光,手中玉简紧握,边缘已被指尖磨得微热。他们自凌霄殿而出,奉旨查案,正前方,水晶宫轮廓隐现于深水之下,琉璃瓦顶泛着冷蓝幽光。
两名虾兵列于宫门之外,手持长戟,甲壳斑驳,神情木然。
“来者何人?”其中一名高些的虾兵开口,声音从鳃缝中挤出,带着水底特有的沉闷。
李靖上前一步,玉简高举:“奉玉帝敕令,中坛元帅李靖、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巡查水府,调阅近月卷宗,查明南洲九河之乱真相。”
虾兵低头看了一眼玉简,又互相对视一眼,随即躬身让开半步:“遵旨。我等即刻通报。”
片刻后,一老龟缓行而出,背甲厚重,刻有“典簿”二字,额前一道旧伤横贯,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他身后跟着两名蟹将,钳足微张,站定两侧。
“老朽乃龙宫记事官,奉命接待。”老龟嗓音沙哑,“二位上神既有圣旨在手,自当配合。只是……近来海潮不稳,库房受浸,许多旧档已损毁,未能及时整理。”
哪吒眉头一拧,混天绫微微扬起一线:“你们的文书,就这么巧,全被潮水泡了?”
老龟低头,不动声色:“确是如此。半月前一场暗涌冲破库门,竹简多被泡烂,能救下的不足三成。”
李靖目光扫过老龟身后,见远处几缕焦黑烟气随水流缓缓飘散,极细,却被他敏锐捕捉。他不动声色,只低声问:“档案殿可还开着?”
“自然。”老龟抬手示意,“二位若要查看,可随我来。但内务重地,需由我等引路,不得擅入。”
一行人沿珊瑚廊前行,两侧水族往来匆匆,皆低首避让。哪吒越走越觉不对——往日喧闹的文吏不见踪影,连平日守在殿前的墨鱼执笔官也不见一人。唯有几只小虾在廊下扫着空地,动作僵硬。
档案殿前,石门半开。殿内火盆燃着,灰烬堆积,尚未冷却。一名龟吏正将一捆竹简投入火中,火苗窜起半尺高,映得他眼眶发红。
哪吒一步抢上,火尖枪顿地,轰然作响:“住手!你在烧什么?”
龟吏吓了一跳,竹简脱手落地,残片上字迹尚存,隐约可见“南洲”“调度”字样。
“不过是些过期令符。”龟吏强作镇定,“按例三年未用,便焚之归海,不碍规矩。”
“规矩?”哪吒冷笑,弯腰拾起一片残简,指尖一抹,显出半枚龙印,“这印是东海嫡系所用,你敢说与南洲水患无关?”
龟吏未答,那两名蟹将却同时跨步上前,钳足交错,横在门前:“上神莫要动怒。龙王有令,外臣不得擅入内务重地。您若有疑,可报由我等转呈。”
气氛骤紧。
哪吒眼中火光跃动,混天绫悄然滑落肩头,火尖枪缓缓抽出半寸,锋芒毕露。他本就是烈性,当年陈塘关被逼至剔骨还父,今日手握圣旨,竟仍被如此搪塞,怒火如岩浆翻涌。
“李靖!我们有旨在此,为何不能破门取证?这些鼠辈毁证灭口,还敢拦我?”
李靖终于上前一步,抬臂拦在他身前。他的手并不粗壮,却稳如铁铸。
“不能进。”他声音低,却字字清晰,“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哪吒一怔。
李靖环视四周——廊柱后有人影闪动,珊瑚丛中有鳞光微闪,远处高台上,数名披甲水族静静伫立,目光如钉。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护卫,是伏兵,是眼线,只待他们强行闯入,便立刻上报“李靖父子擅闯龙宫、劫掠典籍”,届时纵有圣旨,也难洗“恃权欺压”之嫌。
“旨意说可斩阻挠者。”李靖继续道,“但若无实据,斩十人也是枉然。他们毁的是卷宗,留的是空口。今日我们动手,明日他们便哭诉忠良遭辱,天庭群仙自有偏断。”
哪吒咬牙,枪尖颤动:“可他们就在眼前焚书!”
“我知道。”李靖手掌按上剑柄,指节发白,“我也恨。可恨不能乱方寸。当年若我信天道自有公理,便不会任人逼你剔骨还父。如今我既掌权柄,更当步步为营,不留破绽。”
哪吒猛地抬头,看向父亲。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七岁那年,陈塘关外暴雨倾盆,四海龙王压城索命,百姓跪地哭嚎,而父亲站在城头,青衫染血,宁死不交出他。那时他不懂,只觉父亲懦弱;如今他懂了——真正的强者,不是以力破局,而是以智护所爱。
混天绫缓缓收回臂间,火尖枪归于背后。他闭了闭眼,再睁时,怒火未熄,却已沉入眼底。
“那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问。
李靖未答,只转身面向老龟:“既卷宗受损,可还有副本留存?或有旁支水府、分署记录?”
老龟摇头:“未曾抄录。”
“可有当值文吏可询?”
“当日值守者,已有三人调往北海巡防,余者皆言不知。”
“那南洲事发当夜,可有调度令发出?由谁签发?经何人手?”
老龟沉默片刻:“海潮混乱,记录中断,无可查证。”
李靖嘴角微动,露出一丝冷笑:“好一个‘无可查证’。”
他不再多言,向哪吒使了个眼色,二人转身离去。身后,老龟目送他们背影,直到身影消失于海流深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去禀大王,”他低声对身旁蟹将道,“他们走了。”
蟹将点头,迅速游向宫内。
李靖父子并未回天庭。他们停在外海一处浮礁之上,礁石呈暗红色,形如断角,常年被海浪冲刷,表面光滑如镜。哪吒盘膝坐下,风火轮熄灭贴于足底,混天绫绕臂三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乾坤圈,一圈又一圈。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查。”他声音低哑,“从头到尾,都是演戏。”
李靖立于礁顶,手按剑柄,遥望龙宫方向。水晶殿灯火依旧,却透着一股死寂。他知道,那些火盆里的灰烬,早已随水流散尽;那些曾知晓内情的文吏,或许已被调离、软禁,甚至……沉入深海。
证据没了。
但人还在。
他忽然开口:“他们能毁卷宗,却未必能封所有人的口。”
哪吒抬头。
“只要有一人不愿同流合污,只要有一人还记得真相……”李靖目光微凝,落在远处一片珊瑚丛中。那处水流异常,明明无风,却有细微涡旋缓缓转动,似有活物藏匿其间,又似有人刻意留下痕迹。
他没有点破,只淡淡道:“我们不走。”
哪吒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站到父亲身侧。两人并肩而立,一言不发,目光如钉,死死盯住龙宫方向。
海流低啸,水波不兴。
远处,一只小蚌悄然合拢壳瓣,体内藏了一片未燃尽的竹简残角,边缘焦黑,中间一行小字依稀可辨:“冯魇授意,三头蛟子时破界……”